第387章 大毒之藥
羊慎之跟陶侃竟然是意外的合得來。
過去羊慎之跟別人也合得來,但是那多是羊慎之有意為之,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可對陶侃卻不是如此,兩人在許多事情上的想法,不謀而合。
陶侃看似威嚴,古板,迂腐,實際上卻是個話癆,還是個十分激進的話癆,羊慎之覺得老年憤青用來形容他是比較合適的。
在他這張充滿力量的身體之下,是發泄不出去的怒火,無窮無盡的怒火。
他似是被鐵鏈困住的獅子,聲音里總是能聽到鐵鏈的響動,能聽到那種不甘,那種憤恨。
「朝中儘是些無能之輩,不只是無能,都是些禍國殃民的惡人。」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他們而發生的,可他們卻從未真正反省過……」
羊慎之什麼都沒說,只是聽著陶侃宣洩著心裡的不滿。
就在陶侃越來越生氣,聲音也愈發洪亮的時候,羊慎之突然問道:「陶公可有北伐之決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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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臉上的怒火忽然就消失了。
他看向羊慎之,沉默了許久,說了一句。
「我不該在嶺南的。」
……
眾人進了石頭城。
羊慎之跟陶侃同坐上位,其餘眾人坐在了兩側。
陶侃並非是沒有北伐的決心,也不缺乏北伐之信念。
歷史上,就有陶侃搬磚,哦,是陶侃運甓的典故。
簡單來說,就是陶侃在空閒時間,就喜歡抱著沉重的磚頭,搬來搬去,別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做,陶侃說是怕自己沉浸安逸,耽誤北伐的志向。
可惜,歷史上的陶侃一直都沒等到自己的北伐機會。
而這一次,羊慎之準備帶上這位老將,讓他將心裡的不甘,怒火,全部宣洩向對面的胡人。
因此,羊慎之方才會問陶侃,是否願意北伐。
但是在陶侃眼裡,事情又不太一樣。
陶侃覺得,羊慎之詢問自己北伐,是想讓自己考慮大局,為了北伐大事,勿要跟他作對,全力配合什麼的。
可在眾人入座之後,羊慎之便開口說道:「讓陶將軍駐守交廣之地,對付當地的盜賊,這是大材小用。」
「我準備表奏朝廷,讓陶將軍留下來幫我,我們聯手北伐。」
「啊??」
一時間,眾人紛紛看向了羊慎之。
陶侃本人都有些狐疑,這是為了扣留我,接手交州廣州,還是真的想……
羊慎之看向陶侃,「我先前跟石勒作戰的時候,一度十分吃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戰線太長,而我不能同時指揮多個戰場,倘若老將軍能幫我,我們一人打一個,那戰事就要簡單許多了。」
陶侃盯著羊慎之猛看,羊慎之說的很誠懇,一點都不像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羊慎之說道:「等我解決完建康的事情,就要回到廣陵,而後要操辦兩淮八地的屯田大事,至於河水前線,只能交給各地的將領們來負責。」
「如果老將軍願意幫我,我希望在我負責兩淮屯田大事的時候,老將軍能親自前往河水防線,幫我進行部署,前線諸將士,會全部聽從你的命令和部署方案,包括那幾個刺史,我也會派人告知……」
陶侃問道:「你準備屯多久?」
「從廣陵來看,三年才勉強能見到些成果,故而,最快也是在三年之後,兩淮這些地區,三年之後必定是大有變化,糧食充足,軍士強壯,我會源源不斷的派人前往河水防線,進行加強。」
「三年的時日,我有心能在河水前線增設一支十餘萬人的精銳,加上原先的後備兵力,能達到二十餘萬,不敢說能北伐成功,可至少,胡人是不敢過河的。」
陶侃點著頭,「這麼說來,你是打算一點點的收回失地,沒有想要一戰而定。」
羊慎之眨了眨眼,「我受過許多人的教誨。」
「有人教我考慮成功之前先考慮失敗。」
「有人教我做事要堂堂正正。」
「還有人教我,北伐不是輕易能辦成的事情,一定要有充足的耐心,想著速戰速決,結果一定會很不好。」
陶侃終於能確定,羊慎之沒有別的什麼企圖,他好像是真的想帶上自己一同北伐。
可為什麼呢?
就因為自己善戰的名聲??
「陶將軍,如何?」
「要一起來嗎?」
面對羊慎之的邀請,陶侃笑了起來,他說道:「還是等解決了國內的事情,再談論北伐大事吧,有國內這些人幫忙,北伐大事談的再周密,只怕也難以完成啊。」
羊慎之這才說起了國內的大事。
他將士人們在各地的行為告知給陶侃,又說起中原,寧州,梁州等地的態度,最後則說起了他唯一擔心的人。
「我先前派人通知過大將軍,他答應的倒是很快,不過,以我對大將軍的了解,只怕他是不肯輕易放棄的,我覺得他會在明面上答應,暗地裡下手……與荊江之間,或許會有一場戰事.……」
陶侃聽著羊慎之的分析,忽然搖頭。
「不對。」
「嗯?」
「羊將軍這是還不夠了解大將軍。」
「我跟大將軍確實不和,當初也差點折在他的手裡,但是,有句話我不得不說,大將軍是兇殘,是暴躁,有些時候,也確實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可在關鍵的時候,他很少出錯。」
「至少,他跟某些名士是不一樣的。」
「他知道進退,知道克制,適合下手的時候,他從不會遲疑,而事情不利的時候,他能十分果斷的放棄,絕不會留戀.……以我的判斷,大將軍會答應你,不只是答應,他會帶頭響應,甚至會將這事攬到自己的身上,當作自己的功勞。」
「因為他知道你在意的是大局,不會在意什麼是誰帶頭.……是誰的功勞。」
羊慎之聽著陶侃的分析,同樣沉默了許久。
「如果真如陶公所言,反而是好事。」
「我也不想自己的刀上沾染自己人的血……」
陶侃倒是對自己的預測很有信心。
兩人便又談起尊王的具體操作。
陶侃提出了許多有用的建議,陶侃見多識廣,在各個方面都積累了誇張的經驗,對於羊慎之的謀劃,陶侃認為,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分寸。
地方上的呈現出的半獨立狀態,也並非都是壞事。
如果沒有這些能自己做主大事的鎮將們,很多地方早就被胡人所占據了。
「可以限制他們彼此交戰,但是我還是覺得不該限制鎮將們私自用兵的權力,胡人遍布在各個地方,有些時候,情況緊急,需要鎮將先進行反擊,而後再稟告朝廷,如果軍事上的一舉一動都要合乎制度,不能逾越,要先稟告然後行動.……必定對戰事不利!」
羊慎之也贊同他的想法。
兩人就圍繞著鎮將,從他們的財政權談論到軍事大權,再從軍事權談論到行政權,坐在兩側的那些人,基本上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聊了多久,羊慎之終於是跟陶侃談好了大概的框架,取得了共識,這才帶著他,往城內出發,去拜見城內幾個重臣,以及最重要的,太子和皇帝。
……
皇城之外。
王導領著諸多賢人親自出來迎接,給足了牌面,而陶侃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他變得有些溫和,面對王導為首的這些賢人,他不卑不亢,以禮相待。
再沒有先前的暴躁或者憤怒,看起來簡直就是個賢人里的賢人,沒有表現出一點對士人的不滿,完美的融入了進去。
眾人一同進了皇城,來到了太極殿。
皇帝再一次出現在了太極殿內。
而這一次,他的情況看起來比上次還要糟糕,上次他來到太極殿的時候,只是身體有異,精神氣至少十足,可如今,司馬睿渾渾噩噩的,他坐在上位,在陶侃行禮拜見的時候,都有些恍惚。
羊慎之暗自搖頭。
建康內的許多人,遇到挫折之後就會崩潰,這不是因為他們意志不夠堅定,也不是因為他們身體太過薄弱,是因為這些仁兄們都喜歡用特殊的方式來治病,比如使用五石散.……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散。
實際上,這些散被製造出來還真的就是為了治病,至少最初是這樣的,張仲景發明五石散的時候,藥材比例更高,礦物比例更少,目的是救人,而經過魏晉名士的『改良』,去除了裡頭的草藥成分,增加了礦物成分。
許多名士又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改動,讓這東西的毒性越來越大,直到孫思邈將其明確定義為『大毒』。
可當下的人,不少人仍然採用這玩意來治病,用的還不是老張那個配方,是名士們的配方……越治越有。
皇帝對陶侃也只是說了幾句,便被扶著離開了。
羊慎之眯起雙眼,目送皇帝離開,又看向了不遠處的太子。
應該就在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