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耐心
烏衣巷。
王氏設了一場家宴,十分熱鬧。
王敦和王導一同坐在了上位,王氏的眾人則坐在兩旁。
乍一看,坐在他們兩側的都是些什麼尚書,九卿,鎮將,尚書郎都只能遠遠的站著,不配上席,後生們連靠近都資格都沒有,只能在最後頭服侍。
在一大群王氏之中,卻坐了一隻小羊。
羊慎之就坐在了左手的第一位,緊挨著王敦,而王導那邊,則是由王含來坐,亦是緊挨著他。
王含都不由得撓頭,這位置是不是坐錯了?
只有坐在這家宴里,才能感受到王氏的恐怖,羊慎之打量著坐在周圍那些人,朝中所有的地方都有王氏坐鎮,而且都是些最關鍵的地方,平時還察覺不出來,可將他們全部聚集起來之後,這看起來就很可怕了,感覺都能開一次朝議的。
王敦同樣審視著面前這些族人,其中有不少人,是許久都不曾與他見過的。
王敦的眼裡多少還算是有些欣慰。
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雖說荊江的基業可能保不住,但是王氏的體量並沒有遭受到什麼影響,就以坐在兩旁的這些人,還有站在遠處那些後生來說,王氏仍然能強盛很長一段時日。
況且,王敦又瞥了眼羊慎之。
雖然大將軍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小子,但是他也承認,有這個小子在,王氏未來便是沒落,也不會掉出頂級門閥的行列。
王敦開了口。
「自胡人作亂,天下分崩,地方割據,我們在建康擁立皇帝,繼承大統,可直到現在,許多地方,仍然只是在名義上歸順朝廷,自決任命,稅賦不齊,私養軍隊,大逆不道。」
「因此,我決定行尊王大事,帶頭尊王,我知道族內不少人,仍然對這件事存有憂慮,從今日起,我希望族內眾人,齊心協力,勿要再出現這樣的爭議。」
這次的家宴,是王導要求的,除了讓王敦見一見多年未曾相見的親戚外,就是要讓那些仍然幻想著在外頭能持續擁有割據勢力的族人清醒過來。
王敦作為割據派的老大,他親自開口,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在兩位帶頭人的勸說下,其餘眾人也都收起了自己的心思。
宴會正式開始,王氏族人們舉杯暢飲,大搞清談,其樂融融。
三巨頭卻聊起了正事。
王導吃了一口酒,示意要與王敦共飲,王敦捏著酒盞,卻也只是這麼抓著,根本不往嘴裡送,王導不動聲色,令人換了『酒』,王敦這才淺嘗了幾口。
「你不會覺得,只要發布幾個規定,讓地方按著規定做事,就可以完成你這個尊王攘夷吧……」
王敦看向羊慎之,仍然擺著上位者的架勢。
「你的兵力強橫,他們不敢不聽你的,可是,真正怎麼做,那就不是你幾個規定能去限制的。」
「你準備怎麼辦,所有的官職通通換人,用自家人來頂替?」
「你要是這麼做,他們便是再怕你,那也一定會引發騷動,再不濟,他們能將地方弄得一團亂麻,讓你的人根本收拾不了,還得求他們回來主持。」
「可你要是不換掉他們,一切照舊,不過多了些表面上的文章,你打算怎麼做?」
羊慎之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擔憂之色,他反問道:「這件事不是大將軍帶頭的嗎?怎麼還要來問我呢?」
王敦嗤笑,「你難不成還想讓我為你先驅,幫你奔走??」
王導笑了起來,「有大將軍出面,有子謹謀劃,這件事是必定能成功的。」
王敦忍不住再次看了眼王導,這傢伙一口一個子謹,對自己卻格外客氣,搞得好像自己才是外人,那羊慎之倒成了他的親近,不過,女婿嘛……王敦也認了。
「那你到底是個什麼謀劃?」
「濁官科。」
羊慎之平靜的說道:「很快,朝廷就要進行第一次的濁官科,招募大量的官員,這些人的出身都不高,授予的品級也不高,都是些低級別的地方濁官,出任縣丞,縣尉,諸曹掾史.……」
「他們會被委任到各地去,從荊江,到梁寧,兗豫,青徐,甚至是交廣.……那些太守,刺史,朝廷不會急著去更換,哪怕是縣令,都不會急著更換,過去是怎麼樣,往後亦是怎麼樣,但是,這些最底層的官,要換上朝廷濁官科的官.……」
王敦盯著他,喃喃道:「荒謬.……」
「你竟幻想著要用最末品級的小官來完成大一統?」
「大將軍,錄尚書事,還有一個鎮北將軍都辦不成的事情,你想讓一幫縣丞,還有什麼諸曹去辦??你當真痴心妄想……」
羊慎之也不惱怒,他緩緩吃了一口酒。
「大將軍……我今年,算上虛歲,二十有三。」
「我有的是時間,也很有耐心。」
「如果朝廷想直接更換各地的刺史,太守,縣令,就如大將軍所說的那樣,必定會引發騷亂,可這些濁官,都是些無人在意的官職,無論是朝廷的豪族,無論是地方的大族,沒有人會在意這些官職,也沒聽說誰願意爭奪這些位置。」
「現在,他們到達地方,成為最底層的官員,所有的命令最後的執行者,都是這些人.……他們無法參與決策,不能改變地方對朝廷的看法,也不能跳過他們的上官來執行對朝廷有利的政策,但至少,最終的執行者是心屬朝廷的。」
「五年之後,這幫人之中,必有立下功勳的,或能出任縣令,或能在州郡為曹,史,十年之後,這些人之中,或許有的能出任太守,或是在州郡為輔.……二十年之後,全國上下,便都是朝廷選拔,朝廷委任的官員。」
「我並不著急。」
「胡人當下還很強橫,但是他們不能一直強橫,胡人沒有道德,沒有忠義,每一次的君王更替,都會造成巨大的血海,非要打的不死不休。」
「想想劉淵,在胡人之中,他已經算是最不胡人的,經學大家,出口成章,研習經典,尊先漢諸王,行兩漢制度,可就是這樣的人,他剛剛死掉,他的孩子就開始互相殘殺,爭奪皇位.……在劉聰駕崩的時候,又是外戚瘋狂殺戮,劉氏宗室都被殺乾淨了.……」
「最不像胡人的匈奴人尚且如此,那石勒這幫野人又是如何呢?」
「論行軍作戰,我不敢說能穩贏石勒和劉曜.……可要說治理地方,積累力量,十個石勒,十個劉曜我也不放在眼裡.……拚發展,他們永遠都拚不過我,我只需要有耐心,一點點改變國內的弊政,屯田,加強防線,等待任何一個機會.……」
「石勒和劉曜的歲數都不小,我的機會並不少,石勒死掉的時候,石虎一定會作亂,胡人會殺的不可開交,劉曜死掉的時候,也一定會是這樣..在我拿下青州,將防線推進到河水的時候,胡人便已經敗亡了。」
王敦冷笑著,「將一切勝利的希望都放在敵人暴死之上?這算是什麼策略?荒謬!」
「大將軍勿要輕視這個策略,我並不是坐等他們去死,什麼都不干,我說的是,跟他們拚發展,等待機會,這個機會可以是他們死掉,也可以是別的什麼,胡人的內部,總是不會那麼的平靜.……」
王敦沉默了下來,他吃著手裡的『酒』,神色肅穆。
王導輕笑著說道:「當初子謹說起要推行濁官科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必定是有大謀劃,只是沒想到,他能想的這麼遠……實在是令人敬佩!」
他又看向王敦,「大將軍這次帶頭尊王攘夷,天下士人無不稱讚,這是留名青史的大功勳,必為後人所銘記。」
王敦的臉色稍稍好了些。
羊慎之突然說道:「今天下之內,多是些無能的蟲豸,中看不中用的蠢材……可將軍不同,大將軍是真豪傑。」
「若是我早生二十年,必定會跟隨大將軍,掃清天下,建立霸業。」
王導手裡的酒盞顫抖了下,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王敦僵在原地,遲疑了下,轉頭看向羊慎之,「你真是這麼想的?」
羊慎之看向了周圍,而後大言不慚地說道:「今日宴中豪傑,唯大將軍與慎之耳。」
王導神色尷尬,王敦卻哈哈大笑。
「你這話說的客氣了些,建康城內,江水以左,都只有我們兩個人能算得上豪傑!」
「要不是因為你,我都不會來到這裡……其他人,在我眼裡,如土雞瓦狗!」
「大將軍所言極是!若不是還有個大將軍坐鎮在武昌,我也不會提出什麼尊王攘夷,弄得這麼麻煩,我早就帶著軍隊一路打過去了!」
王敦開心地跟他碰起了酒盞,要不是身體實在扛不住,他是真的想跟羊慎之大醉一場。
王導默默地吃著酒,不搭理這兩位。
王敦笑了許久,這才放下了酒盞,「奉承了這麼久,說吧……你看上了什麼?」
「水手?戰船?」
羊慎之輕笑,「果然還是瞞不住大將軍.……」
「我想在廣陵,東萊兩個地方開設造船廠,只恨我找不到太多造船匠.……大將軍麾下的戰船,也實在讓人眼饞,我這裡有一批戰馬,正想能與大將軍互通有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