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貴人
建康。
城西的一處小院。
這處小院藏在許多大戶人家之中,四面都被那些高大的建築所隔絕,只有前方的一條小路通往遠處的大路,院內空蕩蕩的,除了幾隻雞,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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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老嫗顫顫巍巍的走在院內,正在餵養那幾隻家禽。
有風吹來,院落的柵欄竟也跟著搖晃起來,老嫗看著這一幕,只是輕輕嘆息。
就在此刻,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老嫗神色竟有些慌張,下意識想要逃回屋內。
「伯母!」
熟悉的聲音傳來,老嫗停下了腳步,定睛一看,眉頭的皺紋也就舒展開來,「是陳家後生阿..快進來,進來,大郎就在屋內讀書呢!」
來的是個後生。
他穿著一套洗得泛白的舊衣裳,雖是士人打扮,可看起來卻是相當的拮据,膚色黝黑,唯獨眼神還算明亮。
他手裡捧著一塊破碗,裡頭裝了三顆雞子,看到老嫗,他便將碗遞給了對方,「這是母親讓我帶過來的.……」
「來就來,怎麼還帶東西呢?」
「不能不帶,當初要不是您救濟,我家再也撐不到現在……」
老嫗笑了起來,又幫著他喊人。
片刻之後,有位同樣拮据的後生走出來,兩人一同走進了屋內,老嫗便為他們弄些吃的。
屋內昏暗,兩人面向而坐。
方才進門的陳後生,再一次勸說了起來,「伯安,不要再遲疑了。」
「這麼好的機會,往後再也不會有了,聽我的,現在就收拾好東西……」
坐在他面前的後生,眼神卻暗淡許多。
他搖著頭,「這樣的好事,是不會落在我們頭上的.……兩年了,這兩年裡,什麼是我們不曾嘗試過的?可家裡的情況卻一天不如一天,我幾個弟弟長得越來越快,家裡卻幾乎要揭不開鍋.……」
「我已經跟謝氏的那位郎君談好,到他們家做個長隨,至少家裡人不會再挨餓……」
他的友人臉色通紅,「你是堂堂前朝宗室啊,不想著振興家族,卻甘心為人僕從??」
曹姓後生再次搖頭,「什麼宗室,哪怕是在前朝,都算不上顯赫,何況是現在……像我這樣的宗室,天底下不知能找出多少來.……家裡已經窮苦到如今的地步,還想著什麼出人頭地的機會呢?」
「這次不同!」
「這次可是羊鎮北所擬定的大事!是由他親自出面.……我都已經去了幾次梧桐堂了,我們都符合取士的標準,這考試很快就要開始了,你怎麼能.……」
就在此時,老嫗走了進來,她端來飯菜,放在了兩人的面前。
客人急忙拜謝,老嫗看向了兒子,「我雖是個婦人,可聽人說,羊鎮北是個心善的好人,常常救助貧苦,上年過冬的時候,就有士人在街口送了布帛,糧食,說是梧桐堂派來的……如果是他的事情,你至少該去試一試.……」
後生遲疑了下,「可我要是通過了,去了別處為官,母親要怎麼辦呢……」
老嫗瞪了他一眼,「還沒去考,卻在為這種事擔憂?你要是真為我擔心,那就考個好出身,去領點俸祿,讓我們吃個飽飯.……你這整日待在家裡,還不如出去掙俸祿呢!」
客人笑了起來,「就是這個道理!」
那後生也不好拒絕了,便一同吃了飯,跟著友人離開。
老嫗將兩人送到了門口,盯著兒子消失在遠處,眼神格外的溫柔。
「上天保佑.……」
……
梧桐堂。
梧桐堂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的士人。
就看到有一人正站在此處,招待眾人,陳二郎帶著曹大郎來到此處,他先前就跟這邊的人聯絡,在提供了兩人的身份信息之後,證明家世清白,沒有污點之後,對方也沒有為難他們,直接發給了他們文書,這是允許他們參加考試的證明。
就在兩人辦完準備回去的時候,隱約聽到後方傳來叫罵聲,回頭一看,似是有人想要賄賂方才那位,也不知是什麼想法,總之是被訓斥了一頓,資格也被取消,直接趕了出去。
參與考試的地點在建康南邊的一處破舊的老校場,吏部正在那邊做工,按著羊慎之的建議,做出一套能阻止眾人彼此抄襲,同時能讓士人們居住的考試場所。
兩人完成報名之後,開始了攻讀,要考核的內容,並不是什麼機密,都是什麼數,農,律令等方面的知識,兩人拿來了些手抄的破舊書籍,開始一同攻讀。
大族並不禁止書籍的流通,但是對尋常人家來說,書籍的價格還是太過昂貴,貴的離譜。
像這些落寞的寒門,至少還有家傳的藏書可以讀,可那些底層庶人,那就徹底沒有任何機會了,對吃不飽飯的人來說,用高昂的價格去買書,那是不可理喻的行為。
很快,就到了正式考試的時候。
一大早,老嫗就起了身,幫著兒子準備了豐盛的一頓飯,她甚至宰殺了一隻雞,就為了讓兒子能有充足的精力來參加考試。
曹大郎沒有多說,吃的很飽,他帶上了乾糧,十分慎重地朝著母親與弟弟妹妹們告別,大步走出了家。
當他跟著友人到達考試場所的時候,軍士們已經封鎖了周圍,只有拿出那憑證,才能繼續往前走,就這麼走到了那破校場,這裡煥然一新,被打理的乾乾淨淨,門口的小吏最後一次確定了他們的身份,有軍士搜查了他們。
然後有專門的人帶著他們進來。
參加考核的人確實不少。
仰賴於我大晉超凡脫俗的取士制度,寒門的道路可以說是被徹底堵死,九品是他們不能奢望的東西,太學已經不受重視,也上不起,走徵辟的話,除非是闖出一定的名望,有小故事傍身,不然也沒有人理會。
走軍功體系,拚死拚活,立下比所有人都要高的功勳,也未必能得到真正的提拔,髒活累活是他們干,輸了是他們的問題,贏了是那些鍍金的公子們的功勳。
濁官是大族子弟們所看不上的東西,但是對寒門來說,這至少能讓他們活著,能有個往前走的道路,哪怕一輩子都在干濁官,能養活家裡人就足矣。
曹大郎被帶到了一處單獨的房,三面都是被隔開的,不能看到左右。
對面前的一切,曹大郎都只覺得好奇。
他將帶來的筆墨等物放在了一旁,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做好了一切準備。
早在宣帝那會,他家就已經開始沒落了,因為曹爽的緣故,險些族滅,而後一代不如一代,家裡愈發的貧苦,他的爺爺當初聚集族人,跟叛賊交戰,死於非命,父親帶著他們逃回南邊,不久之後也是病逝。
家庭的重擔全部落在他母親的身上,他嘗試了許多辦法,卻怎麼也不能幫到母親。
曹大郎捏緊了拳頭,自己絕對不能錯過這次的機會。
為了母親。
不知等待了多久,有官吏前來,分發試卷。
第一天是考數。
所考的都是些應用數學,田畝問題,戶籍問題,曹大郎看到這些題,整個人都有了精神,稍作思考,便開始答題。
在他看來,這些題目絕對不算複雜,都是些很實用的問題,所用的計算方法也很簡單。
『今有某鄉河邊墾得圭田一處,底廣六十四步,正從九十步,按丁男課田制,每畝納米八升,問此田全年收租米共幾何?』
『今某縣授流民下田一頃八十畝,按制下田瘠薄,二畝折良田一畝課稅,良田每畝納米八升,這批流民每年共納租米多少斛?』
『今某鄉總墾田三頃五十畝,其中宅基、桑園共五十畝不課,其餘皆為丁男課田。每畝納米八升,按郡規每斛租米加耗二升,問該鄉全年應納租米含倉耗共幾何?』
曹大郎認真計算,這題目越往後越有難度,可都難不倒他,他家裡的藏書里,真有不少關於數學的書籍。
他越寫越有自信,越寫越是迅速,臉上已經掛滿了笑容,整個人都投入了進去。
「哢嚓.……」
就在他蘸墨時,他那支劣質的筆頭直接脫落在硯台里,筆桿只剩一根空竹管。
曹大郎愣在原地,他呆滯的看著手裡的空竹管,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包裹,這一刻,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神色茫然,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母親的笑容。
一股寒意從他的心頭冒出,迅速占據了他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
「給……用我的,別耽誤了做題。」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曹大郎被嚇了一跳,他猛地回頭,就看到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士人,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後,朝著他遞出一支筆來,曹大郎毫不遲疑,他接過了筆,只說了聲謝,就開始埋頭作答。
曹大郎順利地完成了所有的考題。
那股寒意終於消失,他回頭去看,那人卻不知蹤影,到了此刻,曹大郎心裡方才冒出了無數想法,方才那到底是誰?為什麼可以亂走?遠處那些軍士也不管?
這筆,怎麼還?
有考官來收卷,曹大郎就這麼起身,在四處搜尋。
忽然間,他看到了那個後生。
那人站在遠處,身邊站滿了人,那些人都低著頭,向他說著些什麼。
陳郎不知何時走出來,「考的如何?!」
「極好.……」
「在看什麼?」
「那位.……貴人是誰啊?」
「還能是誰.……鎮北將軍,泰山郡公,淮北大行台錄尚書事,都督兗,豫,青,冀諸軍事,徐州牧.……羊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