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張賓之死
襄國。
在一處府邸之外,軍士們神色肅穆,站在道路的兩側,不許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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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高大的胡人們像是虎狼似的,光是那眼神,就能嚇得尋常人不敢走動,整個府邸內外,到處都是這些胡人精銳,他們全副武裝,像是隨時都要廝殺,府內的下人都不敢出來,躲在自己的屋內。
而在府邸的最裡頭,能聽到石勒那悲痛的嘶吼聲。
就看到他抓住一個醫師的手,眼神兇狠。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給我全力醫治!!全力醫治!!!」
「要是做不到,我讓你陪葬,我讓你們都陪葬!!!」
石勒很少失態,可在今天,他幾乎失控。
「大王.……不可……」
有人掙扎著起身,朝著石勒開口,石勒趕忙放開了那個醫生,走到了床榻邊上,拉住了張賓的手。
張賓此刻躺在床榻上,整個人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他吃力的呼吸著,每一次咽口水的時候,都表現出痛苦,需要醫師幫助,對著他的脖頸又按又掐,能讓他咽下去,他的眼眶裡泛著淚光,整個人都十分的痛苦。
石勒坐在他的身邊,不知為何,臉上竟出現了些委屈。
「右侯,你不能這麼拋棄我……」
「我們的志向還不曾完成。」
「右侯答應過我,要像張良輔佐漢太祖那樣,輔佐我奪取天下.……要安撫百姓,要完成大一統,停息戰亂……」
張賓艱難地呼吸著,「大王.……只怕我是見不到那天了。」
「我有幾句話,大王一定要記在心裡。」
「右侯不要急著說,等這些人將右侯治好了,右侯再給我說!!」
「大王.……且聽臣一言。」
張賓強忍著痛苦,坐起身來,讓人取來了輿圖,鋪在了一旁。
張賓吃力地說道:「大王,今天下之大患,沒有能超過羊慎之的,羊慎之奪取了青州,兗州……如今想要沿著河水來打造防線,他的水軍犀利,連石虎都不能渡河戰勝他,劉曜又常常侵犯,加上慕容部的協助,我們的處境十分的兇險。」
「如果要改變這樣的局勢,只能通過非常之手段。」
「第一步就是要破壞他們的聯盟,分而擊破。」
「對鮮卑人,要採用欸分化之計,鮮卑各部矛盾重重,彼此不和,大王不必親自跟慕容交手,只需要資助其餘幾部軍械糧草,他們就能為大王擋住慕容部。」
「慕容部之內,也不是沒有隱患,據我所知,慕容廆的長子文武雙全,立下了許多功勳,國內的人都想讓他繼承大位,可他的長子並非是嫡出,慕容廆這廝沐猴而冠,很在意中原的禮儀,他肯定是要立自己的嫡子繼承大業。」
「大王可以利用這一點,進行離間之計,讓他的孩子們彼此殺戮,引發他們內部之爭。」
「不過,在實行這個計策之前,一定一定要引開裴嶷,裴嶷要是在遼東,離間之計肯定不能成功,可以先派人到遼東和青州等地散布謠言,對慕容部,就說江左朝廷已經懷疑他們的忠心,對江左,就說慕容部可能懷有異心.……」
「最主要的,就是要讓裴嶷離開遼東,作為使者前往江左,慕容廆身邊都是些胡人,能作使者的就只有裴嶷一個人,只要裴嶷離開遼東,大王就按著我的離間計行事,定能引起動亂!」
石勒聽得認真,點著頭。
張賓繼續說道:「而後是對劉曜。」
「劉曜這個人,雖然能征善戰,可是內部矛盾重重,所有的事情都需他一人來辦,對他,只需要行疲兵之計,多面出擊,一人牽制住他,其他人去攻打他的部下,就能讓他一直被迫地救援,四處奔走.……讓他沒有辦法對我們動手.……」
「最關鍵的是,他內部那些人,都是我們可以利用的,能讓他內亂不斷,完全沒有辦法對外作戰。」
「這兩人都不難對付,真正難對付的,是羊慎之。」
張賓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說道:「羊慎之這個人,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缺陷,成長的又很快,每次相見,都比上次要強大很多,他現在肯定是要跟我們拚發展,如果說要治理地方,我們要怎麼才比得過他呢……」
「大王一定要充分利用季節,在河水結冰的時候,用精銳的騎兵來破壞他的成果,打斷他的發展,哪怕是犧牲一部分騎兵,也要讓他們長驅直入,一路焚燒農田,摧毀村莊,大王可以將騎兵分散,讓他們以少股出發,不求殺敵,只為破壞……」
「這也不能阻攔羊慎之太久。」
「如果大王跟他耗下去,早晚會壓不住他的發展,故而,我為大王定下戰略。」
「當先破劉曜,奪取關中之精銳,而後降伏涼州,確保後方無憂,到時候,跟李雄結為盟友,讓李雄率領巴蜀之兵出寧梁,將軍則分三路大軍。」
「一人出青州,一人出河洛,一人出上庸……」
張賓又說起如何奪取劉曜的基業,通過疲兵之計,讓劉曜忙於奔波,救援,讓他得不到休息,以最激烈的手段,用多換一的方式,重點殺傷他最核心的匈奴兵,其他的那些軍隊,抓住了都可以釋放,讓他們返回。
張賓認為,石勒這邊雖然也仰賴國人,但是石勒的國人是會迅速增加的,是不在乎過去身份的,劉曜就不同了,他最信任的那支匈奴人,是徹徹底底的匈奴人,雜胡想變成匈奴人,都會被劉曜制止。
而一旦統治核心的數量不夠,那他的政權就容易出問題,這些雜胡兵的數量越多,對他的政權越是不利。
一旦時機成熟,就可以跟劉曜進行決戰,策反他身邊的雜胡兵,爭取一戰將他擒拿,而後順理成章地奪下關中。
張賓又拿出了厚厚的文書,這裡頭寫滿了他想獻給石勒的戰略部署。
石勒接過這些,神色變得更加悲愴。
張賓深吸了一口氣,直視石勒的雙眼。
「大王.……除了羊慎之,還有一個強敵。」
「誰??」
「石虎。」
張賓咬牙切齒地說道:「大王,石虎所帶來的危險,已經超過了羊慎之,上一次的青州大戰之後,他雖然有所收斂,不敢再肆無忌憚的殺人行兇,可那不是因為他知道了自己的過錯,只是因為戰事失利,沒有立下功勳。」
「而他一旦立下功勳,又會立刻恢復到原先那種狀態,而且是愈發的蠻橫。」
「大王如果還不願意處置他,國家一定會因為他而陷入動亂啊!!」
張賓說這番話的時候,眼裡含著淚水,神色無比地激動。
石勒沉默了下,他不願意再用謊話欺騙這位心腹。
「右侯,當下我們是多面作戰,羊慎之和劉曜,我自己便是能擋住一個,另外一個要怎麼辦呢?國內諸多大將之中,除了季龍,誰能單獨領兵抗住這兩人的其中一個呢?」
「支雄,孔萇,桃豹這些人,總是差了那麼一點,況且,他們都已經五十多歲,乃至六十歲……而羊慎之今年才二十歲出頭,跟他年紀相仿的將軍里,除了季龍,誰能與他交戰?誰配與他交戰?」
「我現在要是處置了季龍,等羊慎之達到他最強壯的年紀時,國內的老將都已經不存在,我可能也不在了,那就沒有人能再去阻攔羊慎之了。」
張賓搖著頭,「天下的戰事,不是幾個將領就能改變的,還是要靠國家的政策,朝廷的積蓄,大王可曾想過,等到石虎達到他最強壯的年齡時,國內同樣也沒有人再能阻攔他,老將們不在了,我們都不在了,大王安心將子嗣留給季龍去輔佐???」
對這個問題,石勒無法回答。
宗室之內,就只有這麼一個人,他無論放不放心,都只能去用。
張賓看著沉默的大王,眼神漸漸絕望。
他已明白自己勸不動石勒,他躺在床榻上,心裡似乎也看到了那分崩離析的未來。
「大王..放過醫師……」
「仁政.……」
張賓的聲音愈發的虛弱,當石勒還想跟他說些什麼的時候,張賓已經徹底不動了,他瞪圓了雙眼,眼角掛著淚痕,死不瞑目。
「右侯!!」
「右侯!!!!」
石勒痛徹心扉,可他的謀臣卻再也不能為他出一策,獻一計。
石勒十分隆重地為張賓舉辦了葬禮,又對他進行了追封,封賞了他宗族的子弟。
朝堂之內,有人感到悲傷,有人感到開心。
就在張賓病逝後的幾天,有人傳來消息,稱江左朝廷已經要用陶侃來駐守豫州河洛等地。
石勒趕忙召集謀臣們來商談這件事。
謀臣徐光和程遐,此刻卻開始了激烈的爭吵,幾乎打了起來。
「陶侃前來,是他們朝廷為了對付羊慎之而設立的計策,兩人必定不和!可以利用他們的不和,分化他們!」
「陶侃根本沒什麼本事,怎麼能利用他來對付羊慎之?倒不如先攻打他,將這個老頭殺死,以便進取河洛乃至豫州……」
石勒茫然地坐在上位,聽著兩人激烈的爭吵,他抬起頭來,眼眶裡竟有了些淚水。
「右侯.……你就這麼拋下我離開,將我丟到這幫蠢材的手裡,這豈不是太殘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