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分配
建康,工坊地。
在大晉,民間的匠人很少很少,大多都是官匠。
而這些官匠的地位……他們被單獨編入百工籍,地位在尋常百姓之下,又在奴婢刑徒之上,他們身上有許多的禁令,他們不允許穿奢華的衣裳,不許坐車,名義上也不能讀書,他們沒有輪番休假制度,日復一日的在作坊內埋頭苦幹。
勞役沉重,衣食住行全靠朝廷,不得隨意改行,不許離開聚集地。
簡而言之,他們是被一批圈養起來的手工奴隸。
在胡人那邊,是禁止民間私養匠人的,如果在自己家裡養匠人,無論是什麼技術種,都可能被處以極刑,族誅什麼的,東晉這邊好一點,沒有明確的規定,但是對匠人同樣有著嚴格的限制,也不會允許豪族明目張胆的去養匠人。
當然,禁令對門閥大族來說,沒什麼用,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
羊慎之今日便是來到了少府下的工坊地,官匠的聚集區。
這裡距離城池是有一定距離的,乍一看,更像是軍隊駐守的校場,四面都用高大的院牆隔絕開,在院牆之上,還特意設立了防止翻越的特殊尖錐物,內外都有軍士來看守,防止匠人逃走。
占地面積倒是很大,有種城外之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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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在尚方署官員的帶領下來參觀這裡,沒錯,官員仍然姓王,祖籍依然是琅琊。
這人的輩分不高,還得稱王韶儀為姑,對著羊慎之更是一口一個姑父。
「先前朝廷立足江左的時候,明公就下令,要召集百工,重建少府,他讓眾人幫著收攏南逃的工匠,能為朝廷送來工匠的,就進行賞賜,有私藏工匠的,就進行處置。」
「在他的努力下,有造紙、織錦、冶鐵、造船、木工等等許多類型的匠人被朝廷吸納,有了如今規模。」
小王對羊慎之敢稱姑父,可對王導卻不敢以私下裡的稱呼,只敢稱為明公,似乎也就只有王敦,王邃那麼少數幾個,才敢以族內輩分來稱呼他。
他看起來十分的驕傲,說起王導的功勞時,都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對這件事,沒的說,王導做的確實很好,要不是他,這些工匠只怕是早就被瓜分完了,官匠估計連幾大種類都湊不齊。
羊慎之聽著他的吹捧,快步走進了院內。
一股跟中軍同樣的味道迎面吹來,羊慎之倒是不為所動,他所經歷過的事情太多,比這更難聞的味道,他也是經歷過的。
整個院落被劃分成了許多不同的區域,剛走進來,羊慎之就看到有軍士推搡著幾個瘦巴巴的後生,這幾個後生被反手捆綁起來,整個人是又瘦又小,踉踉蹌蹌的前進。
羊慎之示意了下,蔡裔大步上前,「站住!!!」
幾個軍士被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朝著他們行禮。
羊慎之就這麼走到他們面前,打量著那幾個被捆起來的後生,又看向軍士,「他們犯了什麼罪?」
「將軍,他們試圖逃走,被我們抓了回來。」
羊慎之看向了那幾個人,他的語氣溫和。
「為何想要離開呢?」
那幾個後生看向他,眼裡儘是說不出的悲哀。
其中一人緩緩說道:「將軍,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跟隨羊慎之一同前來的那位王郎,此刻是臉都白了,他怒氣沖沖地盯著面前這幾個匠人,「你們在胡說些什麼?!每月分發給你們的口糧,夠外頭的老農吃半年的!!」
那幾個人便不再說話。
羊慎之卻是眯起了雙眼,他狐疑地看著一旁的王郎,這位開始了辯解,無非就是講述這些匠人們的待遇有多好,是多麼的不知足,總是辜負朝廷的寵愛,想要跑出去投奔胡人之類的話。
從他的辯解之中,羊慎之大概也就明白了匠人們的處境。
這個時代的士人們過著很優雅的生活,他們放蕩不羈,用最高雅,最獨特的方式來度過自己的人生,引得無數後人感慨魏晉之風流。
可他們要維持那樣的生活,是不可能沒有代價的。
他們的風流和高雅來自於對底層的瘋狂壓迫和剝削。
農民就不必多說了,世家大族占據著最多的,最好的土地,擁有著最高的糧食產出,但是稅賦卻是窮苦的老農去替他們承擔。
中軍那邊的情況同樣是這樣,領著最低的俸祿,付出最大的代價,為大族子弟們爭取功勳。
而在匠人這裡,仍然是同樣的情況。
朝廷的一切制度,在大族手裡都變了個模樣,他們是有文化的,是『聰慧』的,因此,也能想出一萬個符合制度的辦法來榨乾這些底層,富裕自己。
對這位王郎的辯解,羊慎之沒有多聽,他也懶得聽。
他很是無禮的打斷了對方。
「你先回去吧,我要單獨在這裡轉一轉,我看你不是很適合在這裡做事.……」
這王郎心裡急切,卻不敢對羊慎之發火,此刻只能向他請了罪,急匆匆的逃離,一看就是要去找王導他們求情,羊慎之也不在乎。
趕走了這人,羊慎之再次看著面前這幾個匠人,又讓那些押解他們的軍士也一併離開,等到眾人都離開了,他問道:「是有人剋扣你們的口糧嗎?」
為首的後生抬起頭來,呆滯的說道:「過去都是按著人丁分發口糧,如今卻按戶發放,無論一戶之內是只有一個人,還是有四個人,六個人.……都是按著一戶的標準發放……」
「我們家所領取的口糧,實在不夠六個人吃的,我們都是親兄弟,要麼我們逃走,要麼我們死掉,不然,父母便要被餓死了.……」
楊達最先動容,蔡裔則是陷入沉思。
這些匠人們是不許離開這裡的,也不許耕作,不許私下裡經營,朝廷分發的糧食不夠,那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羊慎之問起他們的工種,面前這幾位都是木匠。
羊慎之就讓他們代替方才的王郎,帶著自己好好轉一轉這匠人們的聚集區。
在這些人的帶領下,羊慎之去了許多的地方,他們總是能彎彎繞繞的帶著羊慎之到達最正確的地點。
比如說,被藏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建築群之後的真正的定居區域,又比如,那些被匆匆丟在一旁,準備齊全後推出去掩埋的屍體.……
羊慎之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將整個工坊轉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暗淡,他終於是再次回到了大門處,他看向面前這幾個擔驚受怕,卻又表現出十足勇氣的匠人,再次讓蔡裔給了他們一些賞賜。
「我現在就去找王公來商談少府的事情,明日回來找你們,你們安心待在自己的住處,要是有人來找你們的麻煩,就說泰山的羊將軍明日早上要見你們,誰要是讓我見不到你們,我就讓誰見不到日落。」
「喏!!!」
羊慎之說完,又讓蔡裔幫著去警告了一下這裡的官吏們,這才神色凝重地離開了作坊。
坐在車內,羊慎之是一言不發。
要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任重而道遠。
當羊慎之再次來到王府的時候,王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前來,提前在書房做好了跟他促膝長談的準備。
兩人就這麼坐在書房內,羊慎之的臉色凝重,王導卻不以為然。
「你是來向我問罪的吧?」
「是不是覺得我有意縱容族人,虐待匠人?」
「不是虐待,是虐殺。」
羊慎之看向他,「王公既然費盡心思的去將這些匠人召集過來,又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們呢?不過是餵飽幾個人而已,莫非朝廷連這點口糧都湊不出來?」
王導皺起眉頭,輕輕搖頭,「並非是湊不出來,我剛剛召集他們的時候,便想著要提升他們的待遇,多給他們口糧,分發衣裳,還想著能給他們建造寬敞的房屋居住……」
「然後呢?」
「中軍跟他們一同勞役,看到大家吃的東西不同,中軍便出現了動亂.……比過往都要惡劣,我嘗試著要提升中軍的待遇,可財政卻不足以支撐,這也是我支持土斷的原因,朝廷需要用錢用糧的地方實在太多。」
「不只是在城內,還有中原那些軍士,朝廷只有幾個郡的收入,卻要去供養半個天下.……我只能省吃儉用.……等到國庫的糧草充足.……」
羊慎之打斷了王導,「我倒覺得,這跟國庫的積蓄沒什麼關係。」
「等到國庫的糧草充足,那些被供養起來的官員們就能過得更好,尤其是那些什麼事都不干,甚至連家門都不出的人……但是這些匠人,那些兵丁,只怕仍是要過當下這苦日子。」
「王公以為呢?」
王導幽幽地看向羊慎之,「子謹,何出此無道之言呢?」
「你要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羊慎之嗤笑了一聲。
「這些匠人,對我有極大用處,明公要是嫌他們吃的太多,那就交給我吧,我不嫌他們吃的多。」
羊慎之丟下了幾句狠話,也不等王導解釋些什麼,怒氣沖沖的離開了此處。
王導坐在原地,心裡卻忽有了些莫名的不安。
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
ps:中作協在北京有個會議.……上年我因病未去,今年是不得不去了,說是23號結束,我肯定是要提前回家的,不會待到那麼晚,但是更新就要看會議間歇時間了,全天會議的話,只能晚上寫一點。
今年的會議、活動都格外的多,已經推掉了四五個,可有些會議我是不能不來的,你們就先記帳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