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保重


  作坊。

  大量的官吏跟著羊慎之再一次闖進了此處。

  這些官吏們由顧和帶頭,乃是受老王所派遣,他們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凶,老王派來的官吏,別說是這些主事的小吏,就是少府見了也得客客氣氣的說話。

  顧和就站在了羊慎之的身邊。

  顧和是南人,當初擁立皇帝的江左四巨頭,顧,賀,紀,周。

  周因為周劄的原因沒落,賀在賀公逝世之後威風不在,紀還有紀瞻苦苦撐著,而顧就不同了,顧和在江左的同代子弟里算是最厲害的,很早就得到了王導的看重,而後被王導留在身邊,委以重任。

  同時顧和還是資深的梧桐士人,跟羊慎之一直都保持著頻繁的書信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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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人就這麼站在大門口,官吏們分成了一列列的長隊,從門口朝著各處飛奔而去,在他們身後還有軍士前往。

  顧和盯著遠處的那些騷亂起來的官吏們,又看向身邊的羊慎之。

  「是子謹舉薦我總領官匠諸事?」

  「不錯。」

  顧和笑了笑,「我對營造之事一竅不通,對官匠諸制更是一無所知.……子謹想讓我做什麼呢?」

  「總領百匠,不必知營造,在這裡的官吏,也找不出一個懂營造的。」

  「君孝要做的事情並不多,幫我看著就好。」

  「看什麼?」

  「看著諸部成果,看他們是否能準時完成任務,所製造的器具合格率多少,該得到的懲罰是否落實,該得到的賞賜是否被人剋扣.……簡單來講,就是干御史的差事。」

  顧和輕輕點頭,壓低了聲音,「有難纏的人?」

  「有人把國家的官匠當自己的匠人來用,原料和匠人都是朝廷的,成果卻不歸朝廷……你能扛得住吧?」

  迎著羊慎之那略帶激將的眼神,顧和再次發笑,「你放心吧,誰要是敢再往這裡伸手,我與他不死不休。」

  羊慎之相信顧和。

  兩人還在這裡商談,方才那些官吏卻已經在各處開始了徹查模式,他們先是查驗了原料使用清單,官匠的派發名單,再去庫房內清點成果,負責此處的官吏們表現出了極大的抗拒,有人試圖聯絡外人,卻被制服。

  果然,從材料,派發,成果,整套環節走下來,就沒有一個是能對上的。

  尚書台的清單跟這裡的清單完全不同。

  庫房內的儲存更是如此,最令人『驚訝』的是,竟有不少的甲冑去向不明。

  私藏甲冑,造反邪?

  大晉沒有一個部門是能經得起如此清查的,只怕連羊慎之的廣陵都不行,畢竟當官的就是那麼一幫人,彼此之間沾親帶故的,尊王派一倒,也沒有人願意懲治他們。

  一個又一個官吏被帶了出去,這些小官吏,背後又沒有什麼大宗族,即便有,那也不會護著他們這種雜枝子弟,是上好的背鍋型人才。

  顧和的臉色也是漸漸變得冷峻,沒有了原先的平靜。

  官府打造的甲冑都敢拿?

  在這裡當御史,沒有預料之中的那麼簡單嗬。

  羊慎之再次與那幾個匠人相見,而後將大事託付給了顧和,自己便轉身離開,不再插手。

  ……

  尚方所發生的事情,在建康引起了不小的騷動,還不等他們有所反應,羊慎之那篇關於『整飭作部』的奏表就已經出現在了朝議。

  王導拿出了許多的文書,氣勢洶洶。

  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作部竟丟失了大量的甲冑,這算是怎麼回事呢?

  匠人的效率低下,每年的定額都不能按時完成,合格率低下,各地的軍隊已經十分不滿了,這下還出現甲冑丟失的情況,這是有人想通過官匠來積累實力,準備謀反了嗎?

  哪怕是想要開口的群臣,在面對這麼多確鑿的證據時,都不好勸說了。

  我們都是偷點鐵器,偶爾使喚一下匠人幫著營造什麼的,這偷甲冑就有些過分了.……這確實該管了。

  王導氣勢洶洶,訓斥犯下這些惡事的賊人,哪怕他心裡明白,敢做出這種事情的,大概率還是他王氏的人……

  羊慎之並沒有參與朝議。

  在王導召開朝議,革新作部的時候,羊慎之正陪著王韶儀外出踏青。

  建康的事情,羊慎之辦的已經差不多了,這馬上就要啟程再度返回廣陵。

  在返回廣陵之前,羊慎之準備休息一兩天,陪著妻子好好轉一轉,不只是他們兩人,楊達也帶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還有周筵夫妻倆。

  這個季節,正是貴人們外出遊玩田園的好時候。

  周筵和羊家小妹走在最前頭,羊家小妹頗為狂野,兩人在前頭活蹦亂跳的,一點都不矜持。楊達和荀家女則是走在最後,兩人的聲音都很微弱,明明都成婚了,看起來還是一副不太熟悉的模樣。

  也就羊慎之和王韶儀比較正常,兩人就這麼沿著田埂邊,望著兩旁那翠綠的原野,牽著手,緩步往前。

  「父親被說動了?」

  「岳丈得知甲冑失竊的事情後,亦是極為悚然,他大概也沒想到情況已經惡劣到了這種地步,岳丈肯定是不希望城內有人能組織起一支鐵甲兵的,他會解決好這些事情的。」

  「我看,夫君不如帶走一批匠人,在永嘉之前,各地的鎮將就有設地方作部的傳統,自行營造,打造器械,只需稟告,如今在荊州,堂叔也是養著不少的匠人,其中又以造船匠居多,比朝廷的造船匠還要多。」

  「夫君就直接跟殿下上奏,讓殿下撥發,父親是不敢公然違抗的,百工都可以帶走一部分,到時候,夫君若是想改進,就可以讓他們直接操辦,也能召集流民,讓他們學習技術,充實作坊……」

  羊慎之笑了下,瞥向妻子,「岳丈不是很反對地方自行營造嗎?」

  「那是因為他害怕。」

  「害怕?」

  「夫君不能改變建康官匠的待遇,難道還改不了廣陵的嗎?」

  「如果廣陵官匠的待遇遠超建康,那民間的匠人只怕都要逃到廣陵去了,到時候,建康的官匠要怎麼補充呢?而各地的鎮將要是都來效仿夫君,建康豈不是連營造都拿不出手了嗎?」

  羊慎之笑了起來,「知父者莫如女。」

  王韶儀長嘆了一聲,「父親並非是不在意社稷,只是他考慮的東西實在太多,他總是不願意得罪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劉隗刁協,他都嘗試著要與對方結交,不激怒對方.……他做事的時候,總是會考慮所有事失敗的後果,然後選擇一個失敗後果最小的來執行。」

  羊慎之其實還是能理解他的。

  中原淪陷,各地割據,王導扶持著司馬睿來到江左,說服江左那幾個刺頭,建立朝廷,讓割據的各個地區低頭歸順.……他當下的一切都是靠著退讓,靠著結交來完成的,因此也就有了這樣的習慣。

  這次外出,羊慎之本是想著要將國事拋到腦後,好好欣賞周圍的風景,妻子,可沒想到,走著走著,話題卻又變成了國事。

  不過,無論是羊慎之,還是王韶儀,都對此沒什麼不滿,兩人聊得相當盡興。

  羊慎之要在建康辦的事情,也就差不多完成。

  尊王攘夷到濁官科,再到這些匠人,以及太子黨取代尊王黨的大事,都有了一定的成果,羊慎之先是按著王韶儀的建議,直接找太子,由太子下令,分官匠往廣陵,方便當地進行屯田以及其餘大事。

  而後,羊慎之準備帶著眾人離開。

  在羊慎之回到廣陵之前,因為尊王實力的缺失,導致高門子弟一度十分囂張,而在羊慎之離開的時候,建康的局勢又回到了平衡的局面下,有羊聃,王含等惡人坐鎮,有熊遠,溫嶠等直人斷事,有太子參預三台,終於不再是一邊倒的情況了。

  羊慎之領著諸多親信們來到渡口,太子領著東宮官員們前來送別。

  司馬紹看起來十分的疲憊。

  在這幾天裡,他一直都服侍在父親的左右,皇帝的病情再一次加重,太醫令急的滿頭大汗,已經不敢再讓皇帝服散,可斷散之後,情況卻變得更加惡劣,太醫都在糾結該不該繼續。

  不少人都隱隱察覺到了更替的味道。

  甚至有人已經做好了準備,想著能一飛沖天。

  司馬紹拉住羊慎之的手,嚴肅地說道:「因為廣陵有子謹,我才能安然地坐在建康的高台之上,號令諸公。」

  「因此,子謹一定要照顧好身體,萬萬不要累著,事情不是幾天能解決的,一定要多休息.……另外,萬萬不要服用五石散來治病。」

  「我知道了。」

  兄弟二人又叮囑了幾句,羊慎之終於是上了戰船,戰船乘風破浪,迎著洶湧的水流,一往無前地奔襲而去。

  司馬紹站在原地,目送著船隊消失在遠處。

  而後,他又是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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