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賢婿
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時候,心裡依舊不能平靜。
當下最大的矛盾,自然是對面的胡人,但是顯然,就算往後消滅了胡人,這天下的狀況也見不得變好多少。
王導已經算是門閥之中少有的,能體恤民間,能兼顧社稷,能做實事的人了,可即便是他這樣的人,仍然認為應當壓榨全天下的心血來捧起門閥。
那其他的人是個什麼樣的想法,自是不必多說。
羊慎之在回到梧桐堂後,就令人取來了筆墨,開始埋頭書寫。
就這麼寫了一長段,羊慎之忽然停下來,又將面前的奏表撕爛。
而後,他坐在位置上,許久都沒有言語。
不知何時,王韶儀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她同樣也看到了被丟在地上的那紙張,可她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平靜地幫著收拾了那些紙張,又取出乾淨整潔的紙來,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她輕聲說道:「倘若夫君沒有想好,便以指沾水,寫於案上。」
「紙張精貴。」
羊慎之看向她,神色略有些遲疑。
王韶儀仍是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的看著羊慎之。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片刻,羊慎之方才問道:「如果我與王公失和,卿何以自處?」
王韶儀不慌不忙的說道:「我處公道。」
「我如今想做的事情,在眾人眼裡,未必是公道.……」
王韶儀看向一旁的廢紙,「那由妾身看看.……是否公道,可好?」
「好。」
王韶儀打開了那廢紙,認真地看了一遍,這份表奏,是希望能提升國內官匠,中軍軍士的待遇,減少官員的俸祿,以及那又雜又亂又多的官職……
王韶儀只是看了一遍,心裡便瞭然。
她看向羊慎之,「夫君乃是高門出身,怎麼會想著要打壓士族,而救濟庶人呢?」
「只是因為對他們的憐憫?」
羊慎之回答道:「是有憐憫,可也不全是憐憫……社稷者,民也,士農工商,皆是社稷的一部分,當下,只有最少一部分的士人,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可代價卻是要農,工,商,兵來承擔。」
「當下的這種負擔,在我看來,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承擔極限。」
「官匠以戶分發口糧,不許經營私產,不許離開作坊,他們連撿東西吃都是違法的,要麼逃走,要麼餓死,我就說石勒那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匠人,為什麼石虎被擊破的時候,有匠人寧願跟著那個惡鬼逃走……」
「原來這邊有更能吃人的。」
「我一直都將擊破胡人當作最大的目標,可就在建康,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卻有匠人白白被餓殺,國庫里並非沒有糧食……如果這樣的暴行不能被終止……那我到底是在保護什麼呢?幫著百姓們逃脫胡人的魔爪,再交由自己人來殺死他們?」
羊慎之盯著王韶儀的雙眼,他像是在詢問王韶儀,又像是在詢問他自己。
羊慎之繼續說道:「一直以來,我都以北伐為志向,幫著對付那些不安穩的因素,劉隗,刁協,劉超,陳頵……這些尊王派還在的時候,官匠的口糧還不會這麼名正言順的便用來做其他的事情。」
「我今天見到的那些匠人之中,有幾個老匠,他們說很懷念先前刁協所在的時候,因為刁協會徵召口糧不足的人為兵,給他們活下去的糧食,有人剋扣糧草,他會設法殺掉.……」
王韶儀聽著他的話,緩緩伸出手,握住了羊慎之的手。
王韶儀握的很緊。
「同樣的事情,在不同的人眼裡,所看到的肯定都是不同的。」
「夫君並不曾做錯,如果夫君沒有平定這些人,淮水以北,只怕早已被胡人所霸占,到那個時候,死掉的又何止是這些匠人?從青州來的人都說,如果沒有夫君,青州就要遭受石虎的毒手了。」
「夫君的這篇奏表,也沒有任何的不妥。」
王韶儀溫柔地說道:「我一直都很仰慕夫君.……我仰慕夫君,不是因為夫君的優雅,是因為夫君的膽魄。」
「在所有人都因劉隗刁協嚇得不敢抬頭時,只有我的夫君勇猛無畏,領著士人們上書。」
「在大家都因為劉粲領兵侵犯而驚懼的時候,只有夫君願意帶著糧草前往支援。」
「石虎攻泰山,堂伯欲行兇,李恭奪江陽,石勒侵青州,劉曜出河洛……只有夫君敢去出面,敢去解決。」
「這次,同樣如此,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沒有人敢出面揭破,也沒有人敢提出要解決,又是我的夫君,想要為這些匠人而挺身而出。」
「天下英豪,唯夫君一人耳。」
哪怕羊慎之知道妻子這是在安慰自己,那他的心情也確實好了許多。
王韶儀放開了他的手,又幫著他拿了筆,「夫君,無論你是要直接上奏來抨擊,還是要用別的方式來反擊……我都會全力相助。」
羊慎之恢復了平靜,他看向面前的紙張,眯起雙眼,心裡已經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再次提筆書寫,王韶儀則是坐在他的身邊,幸福地依偎在他的身上。
……
王府。
天剛剛亮,王府姑爺的馬車就停靠在了門口。
羊慎之領著王韶儀再次走進了府內。
楊達和蔡裔沒有跟著進去,在外頭戒備。
王導本來是沒起床的,愣是被曹夫人給揪起來了,侍寢的雷尚書剛叫嚷了一聲,曹夫人一記耳光就打了上去,雷尚書捂上了嘴,再也沒有吭聲,王導在心裡破口大罵,還是換上了衣裳,被夫人帶了出去。
王導就這麼迷迷糊糊的來到了書房,王韶儀帶著母親離開。
這次,羊慎之卻坐在了一旁,面前擺放著熟悉的茶具,熱氣騰騰的好茶,乍一看,好像他才是這裡的主人,王導卻像是客人。
「岳丈,且坐。」
「嗬……」
王導哼哼了一聲,坐在了上位。
羊慎之為他倒了茶,再也沒有昨日的那種憤怒和暴躁,一如既往的冷靜,面帶微笑,王導看著他的模樣,亦是忍不住問道:「何故前倨而後恭也?」
「回到府內,被韶儀訓斥了一番,幡然悔悟,特來找明公請罪。」
王導可不相信他這鬼話,他的女兒,他是最清楚的,跟她母親那是一點都不像。
羊慎之就跟他說起了些風雅的趣事。
點評了一下城內的新秀。
又說了幾個自己頗為看重的娃娃,比如桓彝的兒子桓溫之類的。
王導還是很寬容的,即便昨日羊慎之對他表現出一定的敵意,可跟羊慎之這麼聊著天,他的心情也就好了許多,兩人越聊越是開心。
氛圍漸漸火熱,羊慎之這才說道:「今日還是想與岳丈談一談匠人的事情。」
「嗯。」
王導並不反對跟女婿商談大事,只要別像昨天那麼沖就好。
「你如果想要提升匠人的待遇,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土斷.……」
「我覺得不必提升匠人的待遇。」
「嗯??」
王導一愣,這小子怎麼變得這麼快?
羊慎之又說道:「我覺得朝廷對這些匠人有些太好,過於縱容了。」
王導都懵了。
縱容??
「子謹,你這是.……」
羊慎之平靜地說道:「我之所以生氣,是因為這些匠人嚴重地不達標,我昨日查看了作坊的清單,今歲造甲千領,合格者僅五百,工匠年逃亡十有二三……這合格率僅有一半,無論是工匠人數,生產定額,合格率,就沒有一個是達到標準的。」
「軍實嚴重不足,每年打造的器具都在減少,不合格的偽劣產品越來越多,這怎麼能行呢?這不是影響到了北伐,更是對其他大事也有了極為惡劣的影響。」
羊慎之嚴肅地說道:「我們不能再這般縱容這些匠人了,我認為,應當針對這些匠人,推行最嚴厲的工役考課制。」
「最先就是清查這些為非作歹的匠人,將那些達不到標準的匠人革出匠籍,讓他們回地方上耕作。」
「而後根據他們的勞作來擬定分配,完成基礎定額,發放原定標準的口糧、鹽布,按件計發額外廩米,質量優等另有專門的賞賜,對那些有著最高技巧的匠人,則設立名目,增加旬休.……」
羊慎之所要推行的東西很簡單,說白了,就是多勞多得,完善對匠人的各項制度。
「整飭作部,嚴考課、明賞罰!」
「另外,就是以工養工……當下匠人在各地都是奇缺的,尤其是對賢人們來說,很多東西也十分稀缺,在完成了朝廷的任務之後.……多生產漆器、青瓷、銅鏡、錦布等器物,專門對接大族的訂單……」
「所獲利潤,四成入府庫,三成留作工坊為匠人補貼,三成作為官吏賞賜……」
王導聽著他的講述,以莫名的眼神盯著羊慎之。
他露出了個和善的笑容。
老王什麼都懂。
但是老王可以什麼都不懂。
「賢婿所言極是。」
ps:會議還沒結束,昨晚我已提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