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難


  濟北北岸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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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吵醒的張皮一臉的無奈,拄著拐杖走出了帳。

  經歷了那般酷烈的戰事,張皮竟沒什麼大礙,全身上下也就左腳的傷最重,需要修養,而跟隨他的那些軍士們,要麼是直接死在了火海,要麼就是因燒傷而逝世,在當下,燒傷基本是難以治癒的。

  可張皮卻仍然沒事,他的命很硬,他自己有些時候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恩賜,還是懲罰。

  羊慎之重新在此搭建了營地,留下了不少的運糧船,水軍,傷兵,當然還有一些健全的騎士。

  奉命駐守此處的正是老段。

  張皮走出來的時候,就看到老段正在領著人打造工事,加固營地。

  張皮就這麼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段文鴦的身邊。

  段文鴦赤裸著上身,露出了那身精壯的肌肉,他正幫著搬運拒馬,好幾個士卒費力才能拿得動的東西,他一個人就能拿動,絲毫不費力,看起來是那麼的輕易,這力氣,看的張皮都自愧不如。

  他就站在不遠處看了起來,段文鴦又開始幫著挖溝壑。

  張皮笑了起來。

  「段將軍……讓傷兵們好好休息幾天吧,別這麼折騰他們了。」

  段文鴦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我是挑選過的,無法動身的都在休息,這些都是輕傷的軍士,稍微動一動,不會加重病情。」

  「況且,這裡被破壞的太徹底,毫無工事,倘若敵人襲擊,豈不是一觸即潰?」

  張皮搖頭,「哪裡來的敵人?」

  「石虎守著糧倉呢,先前就是因為他分兵,導致防線被突破,他還敢再次分兵不成?」

  段文鴦搖著頭,「我不知道。」

  「但是羊將軍交代過,不能大意。」

  段文鴦又將尖刺插進了深坑之內,起身,開始削木棍。

  張皮一瘸一拐的走到了他的身邊,也就坐在一旁,幫著削尖木棍,這些東西都是用來防騎兵的,做陷坑,戰馬飛奔的時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張皮一邊幫忙,嘴裡也沒閒著,「我聽聞,先前那一戰,段將軍險些就生擒了石虎.……」

  段文鴦的手抖了下,臉色肅穆,「我送掉了許多騎士的性命,那些都是我段部的精銳,跟隨我很久很久.……」

  聽到段文鴦的話,張皮卻不以為然,「既是打仗,就會有死傷,不可避免。」

  「可為將者,應當保護自己的麾下,少些傷亡。」

  張皮遲疑了片刻,「段將軍,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很想詢問。」

  段文鴦再次去插那木棍,「問吧。」

  「段將軍是鮮卑人……為何,為何那麼.……重視百姓?我聽聞當初段將軍與孔萇作戰,孔萇只用些百姓當誘餌,段將軍領兵強襲.……將他擊破。」

  「百姓就是百姓,鮮卑百姓是百姓,漢人百姓亦是百姓,本本分分,持家度日的,都不是什麼壞人,自古以來,唯有得民心者,能得天下……我一直都這麼覺得,願意為百姓而死戰的人,最終也一定能得到勝利……」

  張皮上下打量著段文鴦,「這一點都不像是一個斗將之言。」

  段文鴦停頓了下,「我不喜歡殺人。」

  「那將軍喜歡什麼?」

  「養馬.……養很多很多的馬,年少的時候,我就想當個遼地最大的馬夫,能在草原上驅趕數百匹駿馬.……」

  兩人正說著話,段文鴦忽然丟下了手裡的木棍,看向了遠處。

  「聽到了嗎?」

  「什麼?」

  下一刻,段文鴦臉色大變,他看向左右,奮力高呼:「備戰!!備戰!!!」

  「點狼煙!!迅速點狼煙!!」

  張皮都被他嚇了一跳,他吃力地起身,茫然地看向遠處,卻是什麼都沒看到,連驚起的飛鳥都沒有。

  軍士們卻已經開始行動。

  狼煙滾滾而起。

  就在張皮茫然的時候,段文鴦卻已經開始火速準備,他披上了甲冑,拿起了武器,又令人牽來戰馬,火速命令軍士們依靠那些工事設防,整個大營內的軍士們都忙碌了起來。

  「張將軍!帶著那些傷勢過重的軍士們渡河!讓運糧船迅速離開渡口!!」

  段文鴦大聲下達命令,張皮雖然還是沒有看到敵人,可仍然點頭稱是。

  就在營地忙碌了許久之後,遠處有驚鳥飛起,地面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張皮吃力地調動軍隊,幫著那些傷兵們撤離。

  當他再次抬頭的時候,遠處已經出現了數千羯人的騎兵。

  張皮只覺得悚然。

  他完全沒想到,石虎真的敢再度分兵來攻濟北,這些時日裡,要不是段將軍一直堅持著加固工事,修繕營地,部署防守,張皮都不敢想像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這裡可是最重要的渡口,這裡要是被占了,北伐大軍的糧草供應只能通過兩側的援軍來進行,最近的退路直接被切斷,糧道節點出大問題,軍心大亂。

  三路大軍都沒有察覺到石虎的騎兵?他到底是怎麼過來的?飛過來的不成?

  強如張皮,此刻都覺得懼怕。

  可段文鴦不怕。

  他親自指揮,準備藉助工事,跟石虎大戰。

  石虎分兵前來,肯定不能持久,心裡必是想著要速戰速決,自己哪怕是死在這裡,也要拖死這頭畜生,給主力軍隊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此刻,石虎帶頭,領著精銳騎兵沖向營地,他的臉色是十分的難看。

  他本以為自己躲藏的極好,可一抬頭,就看到了那沖天的狼煙。

  這完全破壞了石虎的偷襲計劃。

  這幾天,石虎假裝自己在城內堅守,卻偷偷帶著騎兵開始長途迂迴,他們晝伏夜出,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對羊慎之斥候方向的分析,一次次完美的繞開了羊慎之的斥候線,走了幾天,終於是來到灘頭大營。

  本來就是想趁著駐守在這裡的軍隊沒有防備,直接沖陣,據說這裡的營地被破壞的十分嚴重,哪怕他們搶修,幾天之內也修不了多少,何況他們也沒多留下什麼人,只要能衝上一次,就可以全滅。

  但是狼煙的出現,迫使石虎放棄偷襲,只能硬碰硬。

  石虎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旗幟。

  『段』。

  石虎心裡其實挺敬重段文鴦的,石虎很敬佩他的勇武,也很希望麾下能有這麼一個斗將,石虎作為偏向統帥型的猛將,很清楚段文鴦這種斗將的價值,他手下要是有這麼個東西,很多事情就變得更加簡單了。

  只可惜,段文鴦怎麼也不可能投降。

  石虎領兵剛剛衝出了一段距離,便看到了遠處那些陷馬坑。

  段文鴦這幾天是狂修工事,似是要把體力都消耗掉,讓自己不去回想其他的事情,有騎士沒能勒住馬,連人帶馬摔進坑內,皆被刺穿。

  石虎只能降低速度,進行迂迴。

  段文鴦看著賊人靠近,卻沒有下達反擊的命令,等到石虎到達差不多的距離,當即下令,石虎抬頭一看,那一台台巨大的弩車,已經對準了他們的方向。

  這些都是從戰船上拆下來的……

  「嗖~~」

  弩矢飛射而出,許多騎士來不及反應,被直接貫穿,石虎就分出多支軍隊,進行來回的騎射,雙方各有傷亡,可這種硬啃,對石虎所帶領的騎兵相當的不友好。

  營地的工事雖不夠堅固,但是拒馬,陷阱太多,況且對方還有許多大殺器,石虎為了不引起注意,帶來的騎兵不算太多.……難上加難。

  石虎看著這一切,幾乎咬碎了牙齒。

  他忽眯起了雙眼,看向左右。

  「離這裡最近的村莊在何處?」

  ……

  段文鴦看著石虎漸漸撤離,又看到他的人馬散開,只留下了一支精銳虎視眈眈,以防止他們忽然撤離,段文鴦沒有絲毫的鬆懈,他一邊繼續讓人將渡口的物資撤離,又趁著這個時候繼續加固,哪怕只能加固一點,那也是好的。

  張皮此刻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再次回到了這裡,與段文鴦一同迎戰。

  當那些分散的騎兵再次回到這裡時,卻帶來了許多的百姓。

  其中多是些婦孺,男子反而是少數,就看到羯人舉起長矛,逼迫那些人往前,讓他們去填補陷坑,去除拒馬,將他們當作擋箭牌,自己則領兵跟在後頭。

  他們帶回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反抗,試圖逃走的,都被他們所斬首,腦袋就這麼丟在了兩側,作為震懾。

  段文鴦死死盯著遠處那些人,怒髮衝冠。

  張皮知道他的性格,死死抓住他的手。

  「將軍!不能衝動!將軍!!」

  段文鴦盯著遠處,「豈能就這麼看著賊胡行兇……」

  「將軍,此處關鍵,倘若淪落在石虎的手裡,豈不是要死更多的人?」

  「你可以駐守在這裡,我就帶上十個人,前往迎戰,我必與他戰個一天一夜.……」

  張皮抓住他不放,「將軍當以大事為重!」

  「這些百姓何其無辜,何其可憐,他們本本分分,過自己的日子,卻無端被胡人這般殘害,若我們不去救,又有誰能救?!」

  張皮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將軍.……您來留守此處,我去救。」

  「你受了傷.……」

  「將軍亦受了傷.……百姓是無辜,可是,如果這次讓石虎得逞,送掉了營地,就會有更多的百姓慘死……將軍或許不知,我的家人,我的族人,我的村子,就是這麼毀在了石虎的手裡……但是!!」

  「我不能同意將軍出去交戰!」

  張皮的聲音都在顫抖,「這不是因為我自私,不是因為我不仁.……這是為了能救下更多的人,是為了徹底擊敗這些惡鬼,讓百姓們不必再遭受這些.……」

  「今日要是因此而縱容石虎,那往後就會有更多的民夫被抓起來使用!只有讓他知道,此法不能奏效,才能庇護那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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