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門生故吏
洛陽。
大雨傾盆。
原本就是個廢墟的洛陽,此刻是徹底變成了廢墟,半點看不出過去都城的痕跡,雨水洗刷著地面的血水,地面上形成了幾條血河,就這麼朝著遠處流淌而去。
呼延謨被重重的按在了地上,他的臉就這麼蓋在了血水之中,他像是一頭公牛,喘著氣,仍然在奮力的掙扎。
血水混著泥,沾在了他的臉上。
「這是做什麼?!」
「放開!!」
就聽到有人怒吼著,下一刻,有人走來,狠狠推開了那幾個軍士,軍士們趕忙朝他跪拜,不敢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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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謨被扶了起來。
呼延謨喘著氣,看向身邊,他的雙眼都沾了髒物,幾乎睜不開,他眯著雙眼來看,扶起他的,乃是個面相粗獷的男人,男人披著油絹大袍,可以幫著他避雨,他親切的看著呼延謨。
「將軍無恙否?」
「我麾下這些粗人,不知禮儀.……」
那人說著,用布帛擦掉了呼延謨臉上的污垢,呼延謨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石勒。
呼延謨盯著他,「原來是征東大將軍。」
石勒一愣,哈哈大笑。
「許久都不曾聽人這麼叫我,呼延公這麼一說,我還甚是懷念!」
呼延謨沒有笑,他只是冷冷的看著石勒,「征東大將軍為何要造反呢?」
石勒停止了發笑,他嚴肅的搖著頭,「豈能說是造反呢?」
「最先領兵來攻我的,難道不是劉曜嗎?我過去為劉氏立下了那麼多的功勞,他卻要殺我,難道,我就該站著被他殺?」
石勒繼續說道:「劉曜心高氣傲,看不起我這種奴隸出身的人,若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可他也不會用人.……這就不是能成就大事的君王,我又為什麼要為這樣的人而去死呢?」
石勒看向呼延謨,「呼延公治理地方的時候,事必躬親,唯才是舉,愛民如子,深受百姓愛戴.……這樣的賢才,不治大州,卻被派到這種地方來做必死無疑的差事,實在令人心寒。」
「倘若將軍願意歸順,我願分一州,由將軍治理,不使將軍再受如此委屈……」
石勒誠懇地說道:「我願對著菩薩立下誓言。」
呼延謨聽著石勒的話,眼神卻依舊犀利。
「陛下怎麼用人,還輪不到大將軍來指點.……我戰敗被擒,再沒什麼好說的,只求一死.……只有一事,想請大將軍應允。」
石勒皺起眉頭,略為無奈,「說吧。」
「河洛的諸部族,諸宗族,都是從河洛以南遷來的,從不曾與將軍作對,望將軍善待。」
石勒搖了搖頭,「我的人馬立下了功勳,我總得進行賞賜,城池已經殘破到了如此地步,我還能用什麼來激勵呢?只能是默許他們去劫掠這些人,好好的殺上幾天,呼延將軍想來也能理解。」
「不過,我答應將軍,我會善待倖存者,將他們編戶入籍,庇護他們……」
呼延謨盯著石勒看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
「將軍何以發笑?」
「我想起與陛下的談論。」
「哦?」
「我曾感慨,大將軍頗為仁義,可身邊卻養著石虎這樣的屠夫,大將軍知道陛下是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的?」
「一丘之貉。」
石勒聽聞,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他劉曜便是仁君賢君?我入主河北以來,百姓沒怎麼叛亂過,倒是這關中嘛……一年一叛,三年一大叛,這不是劉曜殺出來的嗎?」
呼延謨抬起頭,不理會石勒,石勒就令左右將他帶出去殺死,等到軍士將人拖走之後,石勒想起什麼,將身上的衣裳脫下來,對左右囑咐道:「用這個來包裹他的屍體,算是盡過去的情誼。」
做好了這些,石勒雙手背後,抬頭看向了長安的方向。
石生快步走到了石勒的身邊,滿臉的興奮。
「大王,各地的駐軍得知呼延謨戰敗被擒,紛紛投降.……劉岳也被嚇到了,聽聞正在分兵增援,石聰那邊壓力驟減.……」
「看來生擒劉曜就在.……」
「夠了。」
石勒瞥了他一眼,臉色肅穆。
「不過才擊敗了一個呼延謨,怎麼就敢如此自大?倘若全軍都如你這般想,那我們距離慘敗也就不遠了。」
石生低下頭來,趕忙請罪。
石勒皺起眉頭,「劉曜帶著精銳前往征討陳安,我們必須要加快速度,劉曜十分兇猛,我對上他,心裡都有些發怵,陳安又能擋住他多久呢?」
「讓軍士在附近補給,就給他們三天的時日,三天之後,繼續進軍,先殺劉岳,再攻長安.……」
「喏!!!」
就在石勒吩咐石生的時候,有斥候火急火燎的沖了過來。
拜了石勒,斥候就將書信遞給了對方。
石勒迅速接過戰報,看了幾眼,神色大變。
一旁的石生看到他的臉色變化,有心要看看戰報,卻不敢開口。
石勒的臉色變得陰沉,他深吸了一口氣,眼裡卻多了些悲傷。
「張敬戰死了……」
「什麼?!」
石生大驚,眼裡滿是愕然,「怎麼會.……那河水防線.……」
「已經被羊慎之給突破了。」
石生仍然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呢.……」
石勒心裡是愈發的不安了。
他再次想起右侯當年的說法,當初羊慎之剛剛有了些名氣,來到廣陵的時候,張賓就勸說他,不要分心國內的事情,也不要吸收戰利品,直接出兵泰山,免得羊慎之成為隱患。
在那個時候,張賓就認為,如果讓羊慎之坐鎮廣陵,統帥中原的流民帥,會對河北造成極大的威脅,他們會勾結慕容廆,讓自己處於包圍之中,完全無法對周圍用兵,只能眼睜睜看著羊慎之一點點強壯起來,蠶食自己。
右侯的話再一次靈驗。
羊慎之現在已經能在正面戰場上突破自己的防線,這要是再過上幾年……
石勒已經不敢去想了。
他將那些可怕的想法排出腦海,這次,卻沒有眺望著長安的方向,他回頭,看向了東邊。
「速戰速決……不能再拖延了,不能再拖延了.……就地補給三天改為一天,要儘快出發。」
「喏!!!」
……
「哞~~~」
牛發出低沉的吼聲,搖晃著尾巴,被驅趕著前進。
羊經騎著高頭大馬,一身戎裝,走在了最前頭。
在他的身後,有許多的牛倌,小吏,士卒,隊伍被拉得很長,有大量的耕牛,駑馬,此刻都被驅趕著前進,速度極慢。
羊經警惕的打量著周圍,不敢大意。
他們是從武關出發,繞道南陽,進入豫州的舞陽。
路程比原先要遠了很多,可羊經也沒有別的什麼辦法,最快的那條路,現在正處於戰爭之下,呼延謨能不能擋得住石勒,羊經實在是沒有信心。
羊慎之將這最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來辦,羊經就必須要小心,他便改變了路程,放棄了原先的道路,改繞路南陽,路程雖然更長一些,也可能會遭遇些其他的危險,可至少,這裡暫時沒有石勒兵。
但是,現在沒有,不代表往後也沒有,羊經這幾天走的很快,不敢休息太久,就怕石勒的輕騎會出現在周圍。
好在,如今羊經倒是能稍稍放心了,他們已經離開了危險區,石勒的騎兵活動範圍就是再大,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隊伍緩緩前進,忽然間,遠處的飛鳥驚起。
這一刻,羊經大驚失色,趕忙將手放在了劍柄上,整個隊伍也停止了前進,軍士們迅速上前。
片刻之後,羊經面前出現了一行人,他們越來越多,皆是穿著戎裝,只有帶頭之人騎著馬,其餘士卒皆是步行。
當他們看到這支人馬,尤其是他們身後那些耕牛的時候,他們的臉色幾乎變得狂熱。
羊經眯起了雙眼,主動放開了劍柄,他縱馬上前,看向眾人。
「不知來者是哪位將軍?」
那為首之人,貪婪的盯著他身後的那些牛馬,眼睛幾乎移不開,他咧嘴笑著,「你不認識我,就是告訴給你,又有什麼用呢?」
羊經深吸了一口氣。
「在下泰山羊典之!!」
對面那將的手都抖了下,險些控不住胯下的戰馬,羊經但凡說的慢一些,對方就給他跪下了。
那人驚愕的看向羊經,眼神狐疑。
羊經繼續說道:「我是奉車騎將軍之令,往豫州運送耕牛!!此處有文書.……」
有軍士將東西送了過去,對方那將接過文書,認真看了許久,當他放下文書的時候,臉上已是堆滿了笑容,「哎呀,險些衝撞了自家人!在下乃是南陽尉雷先!過去有幸跟隨羊將軍討伐過李雄!!」
「我是竟陵人,羊將軍麾下的那支軍隊,過去還是我操練的……」
「哎呀,原來是雷將軍!久仰大名!」
羊經趕忙跟上,兩人熱情地寒暄,雷先的眼睛再也沒看那些耕牛一眼,他嚴肅地說道:「使君,此處多是盜賊,我來護送您前往豫州……我一直都很想再次跟隨羊將軍,您見到羊將軍之後……」
「必當為將軍美言!」
「好!太好了!」
「來人啊!在前方開路!!這是羊將軍要的牛馬,誰要是敢有壞心思,我滅了他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