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勢不可擋
大將軍逝世的這一年,江左迎來了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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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變得格外活躍。
他時不時就聚集群臣,或是找名臣,詢問得失。
詔令更是一封接著一封。
他最先出台的政策是『吏入官』之策。
在此刻的尚書台,御史台等地方已經有大量令史、都令史負責實際文書政務,實權不小,但身份卑微,算是高級濁官的典型,司馬紹就把這套體系正規化,變成上升的穩定渠道。
明確吏職層級與年勞晉升規則,從書令史到正令史,再到都令史,每一級任職期滿,考核合格即可升遷。
不過,所升遷的也都是些基層的官職,小縣的縣令之流。
重臣們對此的評價不是很好。
認為皇帝沒有將心思放在真正該關心的群體之上,反而是下詔為小人事。
不過,也沒有人明確去抨擊皇帝,畢竟皇帝有理有據,奉的是武皇帝的舊制,同時也沒有說會威脅到清白官員們的利益,那些濁官他們又不屑於去干。
隨後不久,皇帝再次找人問話,這次卻是找王導,詢問王導多年之前的奏表。
大概是在剛剛開國那會,王導曾上書朝廷。
他提出要重視教化,加強太學教育,吸納更多的士人進入太學。
司馬紹就以這件事來詢問王導,王導當然也得說些道理,主要還是說教化的重要性等等。
司馬紹便再次下達詔令。
他在詔令里說,自從胡人肆虐之後,教化不行,這讓我十分痛心,決定按著王導的建議,興太學的教育事務,招納更多的學子們進入,提拔治經博士,來提升教化。
同時,要從官方層面上出發,大量印刷實用類書籍,在各郡設官方書肆,允許德行優異的後生們進去抄寫。
……
王府。
王氏的子弟們此刻各自離開,還留在這裡的並不多。
王導板著臉,坐在上位,臉色仍然不悅。
跟他形成鮮明對比的,便是坐在他兩側的那些王氏長輩了,其中如王彬,王邃,王舒,王含等等眾人,大多都很開心。
他們雖然沒能接住大將軍手裡的兵權,沒能將荊江強兵繼續捏在王氏的手裡。
但是,至少這地方他們是能吃到了。
各地的刺史啊,太守啊,將仍然由他們王氏來把持,外人動不了分毫。
軍隊的事情雖然可惜,但是武力保障已經有了羊慎之來承擔,羊慎之是王氏女婿,是可以接受的。
眾人暢談著家族往後的規劃。
認為自家能一直將荊江等諸州控制在手裡,甚至,在尊王攘夷之後,他們還能以朝廷的名義,順利進入那些軍鎮,奪取更大的權力,寧,廣,交等地區,雖然偏僻,雖然貧苦,那也得在自家手裡,嫡系不願去,那就派雜枝.……
王導的眼神一一掃過眾人。
不知不覺之間,正在商談的眾人也都安靜了下來,他們也是注意到了王導臉上的憂懼。
眾人安靜下來,王舒問道:「兄長,出了什麼事?」
「陛下前日的詔令,你們莫非就沒看出什麼來?」
面前這些王氏的名士重臣們,彼此對視了幾眼,王含一點都不在意,大將軍的逝世,給了他極大的打擊,可好在大將軍逝世之前,為宗族拚上了一切,這讓王含的地位也順帶著提升,算是對大將軍的彌補。
在荊江大事上,他又有著不少的話語權,如今在這幫人面前,也是能插得上話了。
王含當即說道:「不過是些什麼太學,書肆之類的話,不算是什麼大事。」
王導沒有說話。
王舒和王彬等人對視了幾眼,又令奴僕們出去,看好各處的門。
王舒低聲說道:「想來是要提拔寒門,以改變當下局勢.……只是,兄長,太學也好,書肆也罷,沒什麼太大用處.……中正沒有他們的份,再三提拔,也不過是些卑微小吏,小人之職,不足以威脅……」
王導搖著頭,「非也。」
王導說道:「這是以小博大之策。」
「如今只是用寒門來充濁官,濁官總領諸事,則地方事歸濁官,等到濁官的數目足夠龐大,只怕就會增設新策,另設度支署,寒門入侍,一步步將稅賦,農桑,刑罰,軍事,戶籍都歸於別部,取代三台..」
「到時候,朝堂之事,亦歸濁官,三台恐成擺設……」
聽著王導的話,有幾個人險些笑出聲來。
以濁官取代自己??
濁官是什麼出身?他們有什麼本事?背後有什麼勢力?
這話在眾人聽來,簡直就是笑話。
可他們並不知道,在後來的劉宋政權里,龐大的濁官體系不斷的衝擊三台,當下那些實權大而地位卑微的濁官們成為皇帝的直接親信,跳過三台之眾,大官變成了蓋章工具,如今的工具人卻變成了真正的執行者。
名干分離,從廟堂到地方,從舍人到典簽,寒門政治大興其道。
那也是如今王導所擔憂的未來景象。
王彬說道:「兄長若真的擔心這件事,不如寫信告知給羊車騎,詢問他的建議,或者等他回來。」
王導猛地抬起頭,臉色變得愈發凝重。
「這才是讓我最擔心的.……」
……
羊慎之領著大軍,也是正式回到了徐州地界。
距離羊慎之接手徐州,開發各地也是有了一段時日,徐州如今算是中原復興最快的地區了。
道路寬敞,處處皆有人煙。
時不時還能看到有成群結隊的商賈,在看到大軍之後迅速逃離。
羊慎之的大軍剛剛路過下邳,朝堂的多封文書,以及來自廣陵的家書,同時送到了他的手上。
羊慎之迅速明白,這是朝堂發生了大事。
不過,羊慎之早已習慣。
此刻,羊慎之方才得知了大將軍病逝的消息。
當初羊慎之到達武昌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大將軍的身體不是很好。
後來大將軍待在建康不走,羊慎之就料到他的身體肯定是出了大問題,果然,他沒能熬過這次北伐。
對大將軍的逝世,羊慎之心裡並沒有多少的悲傷,就跟司馬睿差不多。
要說恨,也談不上有多恨,要說敬愛,也談不上有多少敬愛。
可跟司馬睿一樣,王敦的逝世,會在國內引起巨大的風暴。
而接下來的書信也證實了羊慎之的想法,其中王韶儀的家書里,十分詳細的記載了王氏與皇權的爭鋒,包括她與王導的交談,以及最後的結果。
在看過家書,確定大概的事實之後,羊慎之方才看了其他的書信。
司馬紹的書信頗為簡單,只是講述了自己正在用心學習聖賢的道理,時常去詢問賢臣,又跟著卞壼溫嶠等人推行新政。
他們這新政跟劉隗刁協的不同,怎麼看都不像是針對大族的,大族也沒有一定的理由去反對。
而其餘好友,重臣,將領們的書信卻各不相同。
其中羊曼和羊聃的書信里,都是很生氣的訓斥了王氏的行為,他們本來想讓羊固擔任江州刺史,可這個提議卻被王氏給否了,仍由王氏族人出任。
羊曼和羊聃都認為,王氏的吃相過於難看,完全不顧及兩家的情誼。
至於王悅,他在書信里表達了對當下局勢的擔憂。
王悅夾在雙方之間,最是能發現端倪。
自從大將軍逝世之後,皇帝跟王導之間出現了某種無形的隔閡,他們並不爭吵,平日裡照樣聚集在一起商談大事,只是……父親似乎愈發的警惕,這讓一些不好的記憶瞬間出現在王悅的腦海里,讓他很是擔憂。
至於老丈人的書信,字數不多,可裡頭暗藏的消息極多。
王導都沒有提及大將軍的事情,他只說了一件事,是關於濁官,他認為官職不應當明確的劃分出清濁的區別,皆是為皇帝效力,是為社稷做事。
王導這必定是看出了些什麼。
羊慎之亦能想到他此刻是多麼的著急,無奈。
可事情就是這樣,就如羊慎之如今壓不住門閥政治那般,王導同樣不能避免這種制度的覆滅……權力會流向做事的人,高門子弟都不願意做事,整日吃喝玩樂,鄙夷實幹派,這種情況下,寒門崛起是必然的,是勢不可擋的。
按著未來的話說,這是不可阻攔的歷史洪流。
這可不是混淆清濁之別就可以解決的。
清官濁官的定義可以被消滅,濁官科也可以被破壞,被取締,但是大族子弟的想法,王導總不能全部扭轉,只要他們還是現在這模樣,醉生夢死,那就沒有任何辦法來阻擋。
可偏偏,王導所守護的又是大族子弟醉生夢死的特權,這完全就是個悖論。
羊慎之不再理會那些書信,他只是催促麾下的軍隊,讓他們加快速度。
羊慎之決定,帶上一些精銳的北府軍士,去建康送一送大將軍,同時,也去看看老丈人,給城內眾人展示一下足以保護他們的軍事力量,這次戰事的俘虜,戰利品,「安撫」一下他們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