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寒門政治


  太極殿。

  就如王韶儀所說的,在老王焦急萬分,不知所措的時候,司馬紹亦是如此。

  這王敦病重,城內遍地是王氏。

  

  當王氏們全部聚集起來的時候,司馬紹才能看清楚這到底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地方上,中軍之中,朝堂之上,軍鎮之中,甚至是在子謹的行台里,到處都是王氏的子弟,國家最重要的位置上,清一色都是姓王的。

  就以城內這些王氏的勢力,倘若王導真的一心要以自家族人來瓜分王敦遺產,司馬紹還真攔不住,到時候群臣一同上書,要他順應人心,他的詔令連三台都出不去。

  就在司馬紹想著要不要讓溫嶠繼續給王導上壓力的時候,王導是自己找過來了。

  得知王導到來的消息,司馬紹又是期待,又是擔憂。

  說起來,司馬紹跟王導的關係比司馬睿跟王導的關係要好許多,在司馬睿執政後期,他跟王導幾乎撕破臉,總是想著用別人來取代他,各種疏遠,十分提防。

  司馬紹還在太子的時候,就跟王導有著極好的私交,對外稱是『布衣』之交,儘管兩人沒一個是布衣。

  司馬紹不知道王導這次來,是為了合作,還是為了爭奪。

  倘若王導真的要搶,司馬紹也不想在北伐期間跟王氏起什麼衝突,一切都以北伐為重,哪怕刀掛在了自己的頭上,也先讓自家的玉府之臣先打完胡人!!

  「是王卿來了!」

  司馬紹起身迎接,臉上掛著淺笑。

  他仍然是過去那人畜無害的面孔。

  王導亦是謙卑,沒有一點的不敬,君臣和睦。

  王導態度卑微,坐下來之後,就開始跟司馬紹請罪。

  「這些時日裡,王氏子弟在城內多有逾越禮法的行為,更甚者,不遵律法,我因大將軍的事情,未能及時發現,特向陛下請罪.……」

  王導看起來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實際上卻是在探皇帝的底,想看看到底需不需要自己大出血。

  老王是寬柔,可畢竟有宗族要考慮,荊揚各地的大好局面,倘若輕易讓出,只怕族內失和,他就以退為進,先看看皇帝是怎麼想的,能不能在不引進羊慎之的情況下,跟皇帝和平的解決了這件事,各分一半也好。

  如果不行,那再把羊慎之引進來,讓他來維持平衡。

  倘若此刻坐在老王面前的司馬睿,面對這種情況,要麼是冷言嘲諷,要麼就乾脆示好拉攏,可司馬紹不同,在老王開口之後,他竟是瞪圓了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

  「朕先前聽王舒王含等人說王氏子弟聚集起來,非議車騎將軍,原來這是真的?」

  這一刻,王導的瞳孔震動。

  帝國真正的奠基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發不出一點聲來。

  荀崧?韶儀?羊曼?王悅?溫嶠?

  王導腦海里跳出了一大堆的名單。

  司馬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王卿,這件事最好還是不要讓外人知曉,卿也不必請罪,一定要好好管教這些人。」

  「子謹知道也就罷了,這要是讓朝中諸賢得知,恐對王卿不利.……」

  王導的臉憋得通紅。

  大將軍病重的時候,王氏子弟紛紛聚集,在城內鬧得沸沸揚揚,他來請罪,說的是這件事,擾都城清淨之罪,皇帝一開口,就給他定義成了非議車騎將軍的重罪。

  偏偏老王還不能反駁。

  「臣必當銘記於心。」

  司馬紹長嘆了一聲,繼續說道:「大將軍病逝,朕如斷一臂,又有誰能接替他的位置,為朕分憂呢?」

  「朕想來想去,也就只有王卿,朕準備下令冊封卿,由愛卿都督中外諸軍事,進大將軍,不知卿意下如何?」

  王導苦笑起來。

  現在的這些後生們,沒一個好人,一個比一個狡詐。

  老王一直致力於締造平衡的和諧局面,他現在要是領了這個詔令,那朝野之內還有平衡可言嗎?這要是讓自己全盤繼承了堂兄的事業,二合一,自己族內那些人能忍得住?怕不是要全力拱火,要自己突破最後一層障礙。

  到時候,王氏要麼生,要麼死。

  在王導看來,死的概率明顯更大一些。

  王導搖著頭,終於是做出了讓步,「臣有什麼功勞,能當得起這樣的封賞?」

  「臣聽聞,車騎將軍此番在河北大破賊寇,連破數城,斬獲無數,胡人膽寒,石勒心驚,如此大功,更當得起這封賞。」

  「不如等到車騎將軍回來,再以他北伐的功勞,加封大都督中外諸軍事.……」

  這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是魏晉時期的一個頂級加官,就是統帥中軍和外軍,是全國最高的軍事長官,總領國內全部軍隊。

  王導還是留了個心眼,沒有直接大將軍加十州都督。

  大將軍,十州都督就有些太可怕,當下朝堂實控的才幾個州啊??

  要是讓他負責這些地方的官員任命,行政策令,即便他為人再公正,即便他能任用所有勢力的人,那也會讓廟堂局勢失衡。

  王導覺得,倒不如直接把軍隊交給羊慎之,地方政事再由自己跟皇帝繼續詳談。

  如此一來,大家都有肉吃,不至於全部都給羊慎之。

  司馬紹陷入了沉思。

  都督中外軍事不是一個正式官職,他是加官,也就是在本職外加的官,若是給羊慎之加,那就是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若論實權,確實不比大將軍弱,可真論品級名義,加官比不過大將軍這個正式官職。

  司馬紹想了許久,並沒有直接給出明確的回答。

  他跟王導說起了當下的情況。

  「王卿.……朕是去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來自各地的士人,跟他們詢問地方的情況。」

  「各地的情況……」

  司馬紹深邃的眼神落在王導的身上,王導竟有些不敢與他對視。

  「流民得不到安置,耕地荒蕪,百姓們遭受欺辱,商賈們被劫掠,豪強子弟肆虐鄉里,而官員們,很少去辦實事。」

  「羊子謹到達廣陵,只用了五年,廣陵的糧產竟就超過了江左的諸郡,成為了第一……這是因為羊子謹的治理才能太高?還是因為江左的眾人不肯用心?」

  「如今,壽春,合肥,譙,下邳等地亦是大有起色……可江左呢?因為土斷,稅賦有所提升,可產量不進反退……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王公.……朕自幼就懷有匡扶天下的志向,不只是要驅逐胡人,收復江山,還想要治理好天下,達到太康那般的盛世。」

  「朕過去跟王公商談天下大事,王公亦懷大志向,當今國內太平,外敵屢敗,這不正是我們施展身手,大治天下的好機會嗎?」

  「朕想提拔一些寒門子弟,一些南人,前往各地出任官職……可這不是為了對付什麼人,這是因為這些人尚懷有為天下的志向,能為朕治世。」

  「自大將軍推行尊王攘夷,朝廷終於有機會真正委任地方事……王卿要將荊江大軍交給羊子謹,是因為羊子謹足夠資格,還是為了別的事情呢?」

  王導迎著司馬紹的目光,沉默了許久。

  「臣以為,要大治天下,首先就是不能再出大亂,古往今來的大治,都是在朝堂穩定,人心齊一的情況下完成的,地方上的事情,沒有陛下所想的那麼複雜。」

  「等到打敗了胡人,盛世自然到來。」

  司馬紹笑了笑,沒有再反駁,「既然王卿覺得是這樣,那就這麼辦吧,等到車騎將軍回來,讓他都督中外軍事。」

  「至於其他事情,就由朝廷來決斷。」

  王導也沒想到皇帝如此乾脆。

  他便向皇帝承諾,必定會任用賢明。

  王導離開之後,司馬紹的眼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的苦惱,只是說不出的平靜。

  他已經確定了。

  要真正的治理天下,哪怕是王公,亦不能作為自己的輔佐,只有羊子謹的那套辦法是最有效的,也就是抓寒門和濁官這條路。

  到了這種時候,司馬紹反而是沒什麼顧慮了。

  跟這類人較什麼勁呢?

  武力上有子謹來做保障,那自己安心做點實在的事情不就好了?

  在明確了大軍歸屬權後,對於王敦轄區內的官員任命問題,司馬紹沒怎麼幹涉,還是老規矩,由群臣們定奪,司馬紹就是點個頭,蓋個章。

  而最令人驚訝的是,居然連溫嶠和卞壼都不再關心這些事,整日聚集起來跟皇帝商談一些小事。

  他們所談論的東西也不算是什麼機密。

  司馬紹跟卞壼,溫嶠請教武皇帝時『古者歲書群吏之能否,三年而誅賞之,諸令史前後但簡遺疏劣,而無有勸勉,非黜陟之謂也。其條勤能有稱尤異者,歲以為常,吾將議其功勞。』的道理。

  這個是司馬炎的詔令,內容大概就是關於提拔官吏,封賞官吏的內容。

  溫嶠也給出了相關的解釋,並且請求司馬紹效仿武皇帝,根據官員們的政績,提拔出色之人,而卞壼更直接,他認為應當建立成型的政績考核制度,不夠出色的不必懲罰,足夠優秀的可以破格提拔。

  司馬紹以為善。

  便在這一年下達詔令:要效仿武皇帝時的舊制,派遣從事郎中往各地,記錄有政績的官吏,進行封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