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勝負


  群臣走出太極殿時,不少人圍聚在羊曼的身邊。

  「羊尚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先開口的就是荀崧。

  在這次事件里,荀氏可謂是賭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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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崧將消息分別傳遞給廣陵,以及三台的溫嶠,這才有了充足的機會來對王氏動手。

  這些人的想法很簡單,讓羊氏帶頭,他們作為跟隨,羊與大族聯手壓制王氏,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方才王導那麼一開口,這局勢瞬間變成了王與羊聯手,一同壓制所有大族。

  這問題可就大了。

  廷尉嚴懲王氏,那沒什麼問題,反正王氏子弟驕橫不法……可要是廷尉嚴查諸多大族.……誰敢說自家子弟是清白的?誰敢說自家子弟跟王氏子弟是不同的??

  荀崧此刻臉色蒼白。

  若是按著原先的謀劃來進行,他是為諸族壓倒王氏的首功,可現在要是把矛頭對準所有大族,那他不就成了劉隗刁協??成了打破寬和之政的罪魁禍首??

  這荀氏能扛得住如此壓力嗎?

  羊曼皺起眉頭,看向面前的眾人,眼神同樣有些複雜。

  王氏自己犯了錯,而羊慎之掌握了最強悍的武力,皇帝有意推進,自己又跟這麼多大族站在一起.……羊曼覺得,這說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為過。

  這優勢基本達到了碾壓的地步,就等到最後一步,將王氏徹底拉下來。

  沒想到,王導就這麼衝上來,拉著大家從懸崖往下跳。

  而在大家都驚恐萬分,開始後退的時候,他幾句話下來,羊氏拉起的大族聯盟瞬間破滅,感覺是皇帝要跟王,羊二族合謀,要對付其他大族了。

  羊曼此刻頗為尷尬。

  他甚至不知該怎麼應對。

  在不能確定自家侄兒態度的情況下,他也不敢向眾人承諾什麼,但是對荀崧,他至少是給出了保障,「荀公勿要急躁,子謹與荀氏向來親近,先前還說要前往祭拜荀太保……」

  這荀太保,便是指過去羊慎之從北邊接過來的荀組,老人家已經逝世。

  這也是荀崧為什麼會如此著急,老荀走後,荀氏的地位開始不斷的下降,本家來到江左的時間太晚,根本追不上別人。

  荀崧聞言,倒是平靜了些,荀組在世的時候,曾多次出面幫助過羊慎之,以羊慎之的性格,應當會幫襯一二,不至於將他們推出去承受風暴。

  荀崧是安心了,可其他人就慌了,荀氏不承擔,那誰來承擔?

  羊曼一時間被眾人圍住,走脫不得。

  ……

  太極殿內。

  司馬紹跟面前的諸心腹們商談起了大策。

  主要就是圍繞著怎麼改變寬和之政,怎麼約束高門子弟,怎麼加強監督,怎麼完成尊王攘夷的最後一步,建立一個強大的集權的朝廷。

  這個集權並非是一定要讓皇帝集權,而是朝廷集權,增加控制力。

  削弱軍鎮只是第一步,怎麼限制那些無法無天的官員,士人,則是他們現在最需要去做的。

  「不能用強硬手段。」

  王導看向眾人,「過去劉隗刁協的方式,太過酷烈,便是我與羊子謹出面來推行,也會使士人離心,大族皆叛。」

  「軍隊雖然強盛,可要是長期與這些人糾纏,劉曜,石勒等惡賊必定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王導看向羊慎之,「我聽聞,有人在跟石勒聯絡,你知道這件事嗎?」

  羊慎之一愣,他才從前線回來,還真不知道這件事。

  王導繼續說道:「石勒派了許多人來到江左,聽聞是想要花重金,用最好的馬匹來換取造船匠,水軍船隻……目標就是荊江的水軍,以及諸多能匠。」

  「石勒給出的條件很是大方,黃金,未曾閹割的駿馬,還有……那些失傳在北的字畫.……」

  羊慎之皺起眉頭,「石勒這是要征慕容。」

  他看向王導,「王公應當早些告知我。」

  「無礙。」

  王導輕聲說道:「那幾個試圖勾結的叛賊,我已經拿下,我可以確保,沒有一艘船,一個船匠能遠渡到石勒的身邊,倘若做不到,車騎將軍可以治我的罪。」

  王導不經意的展示了下『門閥手段』,他再次看向皇帝。

  「在寬和之政下,尚有人膽敢與石勒往來,若是不顧一切地行酷烈之政,哪怕最後能壓下去,北伐成果必定遭受極大的影響,而且,能壓下來也是暫時的,不足以長治。」

  司馬紹輕輕點頭,「那以王公之見,該如何推行呢?」

  王導平靜地說道:「不以處置為先,以改變為先。」

  「在怎麼處置的問題上,可以儘量寬和,不傷性命,一如過往,減輕他們的抵抗,將重點放在怎麼改變局勢.……」

  羊慎之開口問道:「那要怎麼改變呢?」

  王導看向他,臉上出現了一抹笑容,「自然是要以小博大之策,讓當下的清白官職變成榮官,讓他們麾下屬官,濁官來成為執行者.……濁官要經過層層選拔,要處置各類繁雜的事務.……」

  司馬紹的臉色有些尷尬,羊慎之則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王導果然是看出來了。

  羊慎之從一開始,目的就十分明確,就是要效仿歷史上的破局方式,讓大族擔任榮譽官,讓寒門出任事務官,讓未來的『寒門掌樞機』提前出現。

  他這才提出加強對清白官職的要求,不許大族子弟出任濁官,同時加強對寒門的教育,提拔,濁官科,低成本的書籍,都是為這件事而進行鋪墊。

  可現在,王導竟主動說要推行這件事。

  羊慎之聽著想笑。

  門閥政治的代表者,竟提議要對付門閥政治。

  司馬紹看起來沒有任何的顧慮,大手一揮。

  「這件事就由王卿來定奪!」

  王導起身拜謝。

  眾人就這麼說了幾句,司馬紹開始暗示眾人,他想要與自己的重臣商談一些事情,王導等人就起身告辭,羊慎之留了下來。

  等到他們離開,司馬紹臉上的假笑頓時消失。

  「子謹,他是真心的?」

  羊慎之慢條斯理的說道:「他不是想要對付門閥……他是在維護門閥,他不想這件事由我們來執行,便提議合作,要用自己的方式來推進,到頭來,會淘汰許多不中用的人,可清白官職,這些最頂級的官職,仍然是在他們的手裡。」

  「不辦事,不能立功,可也不會出錯,也就不會再出現如今這般危急的情況,如此一來,無論經歷多少年,經歷多少風波,他們仍高高在上……除非出現連王導也不能預料的事情。」

  羊慎之感慨道:「王導這個人,讓人又敬,又恨,又怕.……他才是一個天生的門閥。」

  司馬紹很同意,他說道:「就在幾個時辰之前,朕還在想著要怎麼通過諸多大族來瓜分王氏.……可現在,朕竟然更偏向與王導聯手,對付其餘大族。」

  「哈哈哈,要麼說人家是江左管仲呢?」

  羊慎之笑著說道:「明明知道這廝不懷好意,可還是不能不聯手。」

  司馬紹撫摸著下巴,「不過,有他帶頭,許多事情就能更加順利.……他總是如此,土斷是這樣,尊王攘夷是這樣,當下又是這樣.……所有對他不利的事情,最後都能變成由他主導,這手段,實在是令人敬佩。」

  司馬紹看向羊慎之,「那就先看看他的作為?」

  「好。」

  談妥了這事,司馬紹的神色就變得更加愜意,「我聽聞你跟劉曜見了一面?真的?劉曜長什麼模樣?他的頭上真的長角嗎?」

  「對,他頭上長角,身長三丈,身後還帶個尾巴.……說話的時候就喊『哞』.……」

  「哈哈哈~~」

  司馬紹笑得差點直不起身。

  「你這是劉曜還是牛妖?」

  羊慎之甚是無奈,「陛下為何總是相信這些奇奇怪怪的傳聞?哪個人的頭上是能長角的?」

  「那他怎麼說?你這次能在廣陵待久些嗎?不會又會開戰吧?」

  「劉曜這邊倒是不必擔心,關中已經被打成廢墟了,而且,我看劉曜仍沒有得到教訓,言語裡滿是對那些胡人的不屑一顧,明年保不准還有一次大叛。」

  「我本以為石勒也會休養生息,可王公方才所言,我覺得他可能會出兵攻慕容.……慕容氏是我們與石勒交戰的強力盟友,不能不救,若石勒真的出兵討伐,我必須也要出兵相助。」

  司馬紹問道:「就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若是你全軍盡出,跟石勒擺開陣型大戰一場,勝負幾何?」

  「毫無勝算。」

  「哦??」

  「可你連著擊敗了石虎好幾次,這一次更是正面擊破了他.……那是因為石勒的主力都去打劉曜了,現在劉曜忙著要處置自己的事情,我這次拚命焚毀他們用以南下的糧草,就是為了避免太快的與他們主力衝撞。」

  羊慎之嚴肅的說道:「陛下萬萬不要聽信那些小人的胡言亂語,覺得胡人不堪一擊,覺得我們隨時都能收復中原……我只是善於把握機會,當下還沒有必勝的把握,需要時間.……」

  司馬紹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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