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觸手可及
太極殿。
司馬紹激動地扶起面前的玉府之臣。
只是,此處尚有許多文武大臣,司馬紹縱然激動,也不好做出失禮的舉動。
「羊卿此番破賊建功,北伐大業大有成果,朕心甚慰!」
羊慎之自然是急忙謙讓,「皆因陛下之恩德……」
司馬紹就讓羊慎之直接坐到自己的身邊,他跟皇帝的距離比當初司馬睿時的王導還要近,司馬紹稱讚了這次北伐的諸多將士們,讓溫嶠宣讀這些人的軍功,並書寫出來,往各地宣揚。
同時,又讓羊曼出面,宣讀對這些有功將士們的封賞。
司馬紹出手比司馬睿要大氣的多,對將領們尤其是如此。
既然朝廷能拿出來的錢糧援助不夠多,那就只能從別的方面來彌補,比如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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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跟隨羊慎之北伐的這些諸將,乃至是陶侃這些負責牽制的將領們,都各有封賞,大進特進。
司馬紹又安排溫嶠來籌備接受那些戰利品的相關儀式。
就在眾人決定著一件又一件大事的時候,有侍人進來稟告,說是王導前來。
司馬紹亦不敢怠慢,讓人迎進來。
王導走進太極殿內,群臣紛紛起身行禮,在拜見了皇帝後,王導坐在了司馬紹的另一邊,與羊慎之一左一右。
司馬紹關心的說道:「近來聽聞王卿病重,不知病情可曾好轉?」
「多謝陛下關懷……已經痊癒了。」
王導說著,忽看向對面的羊慎之。
「羊車騎大才,乃治世之良藥,今羊車騎進京,我的疾病也因此而痊癒。」
老王這話聽著是好話,卻帶著隱隱嘲諷。
看得出,老王確實有些生氣,他過去在皇帝面前一直都是很恪守禮節的,從不會如此的有攻擊性。
司馬紹趕忙接手王導的老工作,開始調和雙方,「王卿有這樣的良婿,朕能得到這對翁婿,這都是天下之幸,是朕之幸。」
王導與羊慎之對視。
朝堂之內的群臣,此刻都格外的肅穆,表情凝重,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王導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改平日裡的寬和模樣,皇帝已經在調和,可他卻仍是盯著羊慎之,「車騎將軍,你麾下的兵馬闖進我的府內,抓了許多王氏的族人。」
「車騎將軍非但沒有治他的罪,還當眾羞辱王氏,說什麼北伐猛士不該被王氏鷹犬所傷,又說什麼要奉大將軍之令,懲治王氏。」
「車騎將軍乃是外軍統帥,就是進宮都督,那也只是負責軍旅之事,我實在不明白,這懲治的事情,與車騎將軍有什麼關係?又怎麼能在建康之內行使大權?」
王導的質問,讓司馬紹都有些變了臉色。
老王今天實在是有些太反常。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打算直接撕破臉??
群臣更是慌亂。
前不久還在商談著怎麼對付王氏,怎麼限制王導的那幫人,如羊曼等人,此刻皆是滿頭大汗,心裡發怵。
這兩人不會真的要鬥起來吧?
羊慎之此刻同樣有些驚訝。
以他對老王的了解,對方怎麼也不該在太極殿內當面質問,他面對劉隗刁協都會退讓,何況是面對如今的自己呢?
羊慎之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回答。
「王公,軍士們闖進您的府邸,是奉我的命令,保護王公,王公是我的岳丈,我麾下的軍士,怎麼能不盡力保護周全呢?至於懲治,我所懲治的,只是那些私自離開淮北的王氏官員,我身為車騎將軍,行台尚書,難道不能懲治他們嗎?」
羊慎之的回答中規中矩,沒有退讓,也不算挑釁。
王導搖著頭,他看向了司馬紹。
「陛下,仍不妥當。」
「王氏子弟,有非議車騎將軍,有不經吏部篡奪官職,有目無法度,行兇傷人者,可這不該是由車騎將軍來懲治.……這是各地監察官署的差事。」
王導轉頭看向了眾人。
「這件事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朝中諸多監察台署,毫無作為!」
「許多人憑藉著家世,私自分配官職,將廟堂的官職當作是自己的私物,不知治政,不立功勳,不知軍事,卻屢次被提拔,無論地方,內外,多有名不副實之官員。」
「不作為,辜負皇恩,敗壞宗族名譽,目無法度,不理會禮儀,不理會朝制.……」
王導的聲音越來越大。
司馬紹瞪圓了雙眼,羊慎之一臉錯愕,朝堂諸多官員們,此刻亦是呆若木雞。
這不是之前劉隗刁協他們常說的話嗎???
王公這是受了什麼刺激??
王公也開始尊王了???
王導說了一大堆,隨即,他嚴肅地說道:「當以此事為戒,首先讓廷尉徹查嚴審,一切要符合法度,再設法加強監刺之事……」
尊王派的大臣都聽不下去了。
羊曼率先開口:「明公這是何意??怎麼能當著陛下的面,言酷烈之政呢?」
羊曼等人此刻心裡湧現出了無數個想法。
結合羊慎之先前的說法和行為,羊曼等人最先想到的,就是王導準備擴大打擊面。
他們想聯手來扳倒王氏,自己來瓜分他們的利益。
而老王索性將事情從王氏一家身上牽到整個門閥群體的身上,好讓所有門閥都出面來保全王氏,以免他們也遭受到牽連。
司馬紹眯起了雙眼,心裡亦是同樣的想法。
王公還是王公啊,就這麼一番話,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那些門閥群體,此刻都要再次站在對立面,開始反對懲治了。
王導看向其他人,「你們也覺得酷烈?覺得不能如此嗎?」
官員們低下頭來,哪怕是溫嶠,此刻都沒有起身反駁。
王導漸漸恢復到了原先那溫和的模樣,他長嘆了一聲。
「這就是天下多動亂的原因了。」
他緩緩說道:「當初胡人作亂,宗廟被焚毀,君王受辱,我們艱難的在江左立足,聯合四方,擁中宗皇帝,繼承大統。」
「那時的天下,尚不穩固,多有小人,心難以齊,我設以寬和之政,寬和縱容,前所未有……可到了如今,局勢漸漸穩定,尊王攘夷,四海歸心,北伐中原,多有斬獲。」
「過去的仁政,在如今卻成了引發動亂的弊政。」
王導認真地說道:「江左各郡的糧草稅賦,竟還比不過一個剛剛恢復的廣陵。」
「我派人探查四方的情況,幾乎看不到有作為的官員.……中軍上下,多是不知兵者,廟堂的稅賦難以承擔大事,這次北伐,光是羊車騎一路,就耗用了淮北各地積攢了近兩年的錢糧物資,建康亦承擔了許多,幾乎掏空國庫。」
「而國內的情況,諸位或許也知曉,江州今年爆發了兩次動亂,寧州爆發了一次大亂,有地方強豪帶著百姓,竟是要獻出城池,投奔李雄那個胡人.……」
「若不思變,北伐所得到的,遲早還會失去,國內也一定會被稅賦,被動亂拖垮.……諸位又能如何保全自己呢?」
「所謂酷烈之政,是像劉隗刁協那樣,以酷吏行事,不顧王法,私自用刑,濫殺好殺,冤枉良善,牽連無辜……」
「而根據王法,遏制不軌,這怎麼能說是酷烈呢?」
朝堂之內,寂靜無聲。
這話是有道理的,可一想到這是王導說出來的……就令人有些困惑。
王導沉思了一會,再次說道:「大將軍行事酷烈,而大將軍逝世之後,我以寬和治家,家中子弟竟做出許多惡事,有族人有了不良企圖,我都不能再去壓制……若是連治家都是如此,那治國又該如何?」
太極殿內,鴉雀無聲。
司馬紹清了清嗓子,匆匆結束朝議,讓群臣們先行離開。
群臣們心思各異,一一離開。
到最後,殿內就只剩下了王導,羊慎之,卞壼,溫嶠四個人。
司馬紹遲疑了片刻,方才問道:「王卿方才所言,讓朕有些困惑。」
「陛下何以困惑?」
「先前朕跟王卿商談這件事,王卿曾言,只要擊退了胡人,天下自定……」
王導認真地說道:「那是臣見識淺薄,故而妄言……陛下,這寬和之政,確實不適用於如今了,要懲治幾個惡人很容易,可要改變這種趨勢卻很難。」
「車騎將軍可以派人殺了家裡那些人,從謝氏,羊氏,陸氏里挑選一些人上位,可這又如何呢?他們跟車騎將軍所殺的人,又有多少區別?」
「大將軍逝世之後,王氏眾人私下裡商談官職的去向,將朝堂的官職當作自己的私物,那麼,在當今,將王氏的這些位置當作自家的私物,進行再次分配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陛下有治理天下的雄心.……車騎將軍有北伐中原的決心。」
「老臣雖不才,卻也願意跟隨陛下,革除弊政,使國內政通人和!!」
司馬紹幾乎落淚,他拉住王導的手,「有王卿助朕,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他激動地看向面前的四人。
「中興在朕!天下在諸公!」
「陛下!!」
王導帶頭行禮,其餘三人紛紛跟上。
司馬紹坐在上位,抬起頭來,眼神無比的明亮。
盛世……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