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拷打入獄
太寧三年,七月。
餘姚,永豐陂。
一條細長的道路通向遠處,左側是一片金浪,風一吹,那些沉甸甸的麥穗便迎風搖擺,數不清的老農此刻彎著腰,盡情地收割,道路邊上堆積著一捆又一捆的莊稼。
而在右側,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放眼望去,幾乎看不到其盡頭,淺水映著稻穗,農人們赤足踩在黑泥之中,從風中吹來了笑聲。
一輛馬車此刻停靠在路邊。
有兩個年輕人,一人披著厚厚的衣裳,另一人攙扶著他,正眺望著面前這無窮無盡的水田,神色十分激動。
「陛下...如何?我沒看錯人吧?這餘姚令是很有才幹的。」
羊慎之笑著問道。
被他攙扶著的司馬紹笑了起來,他看起來很虛弱,可此刻卻很高興,「真不錯!這沿路諸縣,就屬此處最令人著迷!這能養活多少人啊!」
「土地向來是足夠養活眾人的,只是有少數人霸占著這些土地,不肯讓出來,這位餘姚令為了奪回這些良田,那也是得罪了不少人,我聽盧公他們說,針對這位餘姚令的彈劾,那是天天不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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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虧我提前派人告知三台官吏,否則,他早就被拿下問罪了。」
司馬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嚴肅地說道:「該彈劾的不彈劾,不該彈劾的整日彈劾,這幫人的眼裡沒有天下,沒有社稷,就只看得到自己的糧倉!」
「陛下可要見一見這位陳縣令?」
「也好。」
羊慎之就看向一旁的侍衛,跟他交代了幾句,那侍衛匆匆離開。
羊慎之扶著司馬紹,兩人就沿著田邊繼續前進。
「朕一直都很想去廣陵看一看,本以為以後還有機會...實在沒想到。」
司馬紹說著說著,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痛得眼淚直流。
羊慎之輕聲說道:「廣陵跟這裡沒什麼不同,都是連綿不絕的耕地,辛苦勞作的農夫,陛下本來就不該外出的....就是這裡,也不該來的。」
「勿要再勸我了。」
「總得讓我親眼看一看成效吧,不然,見了先帝,我要怎麼炫耀呢?他一直都對我有著極高的期待,覺得我能完成中興....」
羊慎之甚是無奈。
司馬紹似是感覺到了什麼,非要羊慎之帶著他出去,看一看秋收的成果,看看地方的情況,皇帝的病情在此刻已經不算什麼機密,司馬紹已經接見了諸多顧命大臣,交代好了大事,他現在只想親自看一看江左的情況。
這秋收倒也沒有辜負司馬紹,從建康出門,一路前進,沿路的情況都還不錯,即便有幾個成果不算明顯的,對比過去也是大有長進。
這本來是中興的開始....
兩人邊說邊看,又走了許久,司馬紹走不動,羊慎之就跟著他回了馬車裡,馬車緩緩駛向前方。
過了許久,有一行人馬在遠處出現,朝著這裡飛奔而來,靠近了一定的距離,就有武士們將他們攔住,縣令陳式跳下馬來,渾身都在顫抖。
就在方才,有人找到他,並且給他展示了下大都督的官印,說大都督此刻正在縣內,想要見他一面,這可是給陳式嚇壞了,他匆匆換了衣裳,馬不停蹄地前來拜見。
有武士領著他來到了馬車旁,羊慎之正扶著司馬紹,再次眺望著遠處。
陳式看到面前的兩個年輕人,急忙朝著司馬紹低頭行禮。
「拜見大都督。」
羊慎之輕聲說道:「我才是羊慎之...還不快拜見陛下?」
陳式更加惶恐,「臣餘姚令陳式拜見陛下!!」
司馬紹盯著陳式看了許久。
跟司馬紹所想的不同,這位縣令看起來並不像是有才幹的人,他的年紀不小,人是又瘦又黑,乾巴巴的,長相也是平平無奇,相當得普通。
別說跟司馬紹身邊的那些名士們相比,就是跟一般的士人比,他都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
司馬紹讓陳式起身,又盯著他看了許久,「朕過去常常以貌取人,今日方知錯矣。」
羊慎之站在一旁,幽幽地說道:「若是以名士的標準來選拔人才,江左找不出幾個真正的能人,但是要看真本事的話,國家還是不缺人才的。」
「有些大名士光彩照人,談吐不凡,一開口就是天下局勢,一說志向就是要完成大業,可本身治理一個鄉都費勁,五穀不分,連戶籍都辦不下來,朝廷總是盯著這樣的人來提拔,那自然是越治越差。」
陳式站在兩人面前,聽著這些話,哪怕心裡認可,也不敢發一言。
司馬紹看向陳式,溫和地說道:「陳卿...這餘姚,你治理得很好,非常好,這一路看來,你這裡是最好的,你是怎麼做到的呢?」
陳式深深呼吸著,「都是因為陛下恩德....」
「說實話。」
「臣說的便是實話,臣能治餘姚,是因為陛下之詔令,臣奉詔行事,無論大戶,還是上官,皆不能阻攔,故大有成效...若非陛下恩德,便無今日之餘姚...」
「朕的詔令,各地都收到了,為什麼你這裡卻是最成功的呢?就說隔壁幾個縣,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
陳式皺起眉頭,不敢言語。
司馬紹察覺出了些什麼,嚴肅地說道:「欺君可是死罪。」
陳式抬起頭來,臉色決然,「是因為南北的緣故。」
「嗯??」
「本縣的土地多被南人大族所侵占,故而詔令一出,臣就敢令人前往奪回,他們不敢聲張,亦不敢動手,可周圍諸縣,土地多被僑姓多侵占,便有詔令,他們也能以白籍為由,不肯配合,官員們若要強行動手,就會遭受彈劾,被廟堂所治罪。」
「故而餘姚能大治,而其餘地方則不能達到如此水準。」
周圍瞬間寂靜,無論是司馬紹,還是羊慎之,此刻都沒有言語。
陳式說完,就向面前二人請罪。
司馬紹長嘆了一聲,「說實話能有什麼罪呢?」
「那按著你的想法,怎麼才能讓其他縣城也如餘姚這般呢?」
陳式愣了下,「臣...臣不知道。」
羊慎之搖著頭,「別為難他了,連我們都不能定奪的大事,他又怎麼能說呢?」
羊慎之看向陳式,「你做的很好,合肥尚缺一吏...往後也要盡職盡責,知道嗎?」
「多謝大都督!!」
「臣跪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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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式再次行禮。
羊慎之這才讓他離開,自己扶著司馬紹再次進了馬車,可此刻,司馬紹卻皺起眉頭,心事重重的樣子。
「子謹...土斷事推行了好幾年,直到現在,仍沒什麼太大成果。」
「就方才陳式的話來看,僑姓對土地的兼併依舊很強,土斷都未能阻攔...如果不能解決兼併問題,其餘方面就算取得更大的突破,天下也遲早會因這些僑姓而亡。」
「你覺得呢?」
羊慎之喃喃道:「占山格....」
「什麼?」
「想要完全禁止他們侵占山澤土地是不可能的,當下什麼都做不到的,等到當下培養的這批官吏有了些成果,就可以用委婉的方式,按著品級來規範他們所侵占的山澤土地...」
「規範??」
「對,近期之內,想禁止是不可能的,只能使其規範化,處於掌控之中,若要完全廢除,那恐怕要等很久很久....」
司馬紹喃喃道:「反正我是看不到了。」
「回去吧....」
「喏。」
.......
在司馬紹的要求下,羊慎之離開了建康,再度返回廣陵。
與此同時,司馬紹也開始著力準備做最後一件事。
月底,有來自交州的官員向朝廷告發庾亮。
聲稱庾亮在交州時多次表達對皇帝的不滿,非議君王,辱罵朝廷,並聯絡被流放於交廣等地的罪人們,試圖在陶侃離開後陰謀割據交州。
其拿出諸多罪證,包括庾亮的許多親筆信,是寫給那些被流放者,以及當地官員的,書信里有許多關於皇帝,關於大都督的內容,都是以各類的訓斥和辱罵為主。
皇帝勃然大怒,當即將庾亮拷打入獄,詢問其同黨。
一時間,建康譁然。
庾文君整日哭著,卻不敢為其兄長求情,到了這個時候,她更怕這件事會影響到自己的孩子。
庾冰倒是幾次前來,向皇帝求情,認為其兄雖無禮,可絕對不會有謀反的想法,希望寬恕,同時,庾冰又找城內諸多大名士,求他們跟著自己前往。
城內那些跟庾亮相處得極好的名士們,此刻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竟沒有一個主動開口幫忙的。
就連王導,也是稱病在家,不曾為庾亮說一句話。
到了這個時候,誰都已經明白,庾亮是非死不可了。
包括庾亮自己,也都明白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