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死亡


  阿婆死了,盛瓊壓根沒有機會搶救這位「病人」。

  阿婆九歲的孫女背著一個背簍走了過來,背簍里,是碎石。

  她神情茫然,她知道,又死人了,但她沒有看到屍體的臉,所以不知道死的是誰。

  於是,她木然地扯了扯盛瓊的衣擺,問:「盛醫生,死的是哪個阿嬢?還是阿公阿婆?是阿哥阿姐?還是阿弟阿妹?」

  盛瓊張了張嘴,無法回答。

  旁邊一個七歲的娃娃愣愣看向小姑娘:「石頭下面,是你阿奶。」

  小姑娘麻木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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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原地看著阿奶的半截身子,看了很久。

  她沒有哭,或者說她好像不知道怎麼哭。

  她站了好久,就這麼直勾勾看著。

  直到人群搖著頭無奈又悲傷地散去,一個老阿公喊了一聲:「來人!把石頭運走!」

  小姑娘才回神,她僵硬著步伐轉身,朝著阿公的方向走去。

  盛瓊看著小姑娘肩膀上因為長期背重物有些變形的骨頭,看著小姑娘肩膀上的單薄衣服被血濃浸透又乾涸,許久無法回神。

  幾分鐘後,小姑娘被地上坑坑窪窪的路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她剛騰空了背簍,背簍里沒有石頭。

  可一跤摔碎了她臉上的呆滯的和麻木。

  小姑娘嘶啞痛苦的哭聲響了起來,壓抑又悲哀。

  盛瓊渾身發麻,手指在顫抖。

  過來和她一起幫忙的小雪靜靜看著,漂亮的臉蛋上閃過一絲偽善的憐惜。

  盛瓊大部分時候,能治且治得最多的傷勢,就是那種還剩一口氣,或者「只是」斷胳膊斷腿的。

  她的情緒也逐漸變得沉默麻木。

  滇緬公路上,每公里,就平均埋著六具骸骨。

  人民,用血肉鑄成了這條路。

  滇緬公路好不容易修出一段,日寇擔心公路完全建成,於是,開始想方設法毀了這條路。

  但因為公路是開山而修,日寇很難準確找到公路的具體延伸方向和位置。

  但是沒關係。

  日寇有無數像是小雪一樣,提前幾個月進入中國潛伏的族人。

  小雪跟著盛家的老弱婦孺,奔赴在滇緬公路的第一線,她知道具體位置。

  她還知道,築路人大部分聚集在哪裡。

  於是她第二次笑了,笑容美麗清純,旁邊的小孩看呆了,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說:「阿姐,你好漂亮,你是仙女嗎?」

  滇緬公路一旦完全建成,就是中國和外界聯繫的唯一陸上通道。

  而日寇,在得到準確消息後,出動飛機轟炸,滇西人民頂著炮火在下面修路。

  那時候,死去的築路人不止是一公里六人。

  屍骸,數不勝數。

  盛家一大家子老弱婦孺從78人,變成了43人。

  盛家抱著自己的祖父祖母哀嚎,旁邊地上,還有已經只剩斷肢的二嫂和姑姑。

  好在,盛瓊為了給家族留一絲血脈,把自己的親弟弟盛強,以及當時家裡沒超過十歲的孩子、以及懷孕的五嫂,送到了昆明。

  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就算是省城,也有極大的死亡率。

  小雪看著哭得無助又崩潰的盛瓊,緩緩蹲下,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淚。

  直到那個時候,小雪依舊是偽善的、挑不出錯的好人形象。

  壞消息總是接踵而至,她二哥四哥作為當時最年輕的一代飛行員,一個在飛機內墜毀,一個被活捉,凌遲而死。

  她的父親和叔伯,也陸續戰死沙場。

  42人出去,只剩九人還活著。

  或許,那九人也死了。

  盛瓊沒有收到九人的消息,所以她只能往好處想,他們還活著。

  1942年,日本為了切斷滇緬公路的輸送線,從馬來西亞一路打到了緬北。

  愛國軍人孫立人和劉放吾帶領著中國遠征軍痛殲日寇,取得了仁安羌大捷。

  於是,惱羞成怒的侵略者,決定對雲省地區使用細菌武器,並在滇西製造無人區。

  而昆明,也成了日本在保號作戰計劃里,第一個被細菌站攻擊的城市。

  731部隊本部,和它的下屬分支機構關東軍100部隊,和設立在新加坡的岡字9520部隊一起秘密行動。

  1942年的5月4號和5號,日寇出動了一百架飛機,對滇西重鎮保山進行了密集轟炸,並在這個過程中,投放了大量細菌彈。

  「哎!這個炸彈怎麼不爆炸?」

  人們疑惑地看向那個炸彈,對視一眼,一個阿公拍腿大笑:「是個啞炮嘞!」

  「太好了!我們活下來了!」

  「快!叫懂的人來拆開,裡面的東西說不定可以送給軍隊用!」

  「對啊!」

  於是,幾個年輕小伙子和一個部隊裡的後勤走了過來。

  他們很高興,在這個物資匱乏,武器落後的時候,能有一些多餘物資,是十分令人高興的事情。

  炮彈拆開,裡面是蠟黃色的不明物質,和無法計數的蒼蠅。

  細菌開始傳播。

  盛瓊奔赴在最前線,她戴著口罩和手套,看著感染了細菌病毒的病人身體一點點腐爛,看著他們痛苦地呻吟,她無能為力,她急切地想要找出能夠解決這種情況的辦法。

  於是,當時還算有本事的中醫西醫聚集在一起,討論如何治療這種疾病。

  這種疾病,被稱為霍亂。

  死去的人很多,草班子醫療團隊盡力治療,但效果甚微。

  好在當時西醫和中醫都開始傳播隔絕理念,病毒並沒有如日軍想像的那般,那樣快速地傳播開來。

  於是,被提前撒在中國埋伏的那些間諜再次派上用場。

  國人里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是硬骨頭。

  間諜和漢奸齊出,它們在滇緬公路沿線的水井和水溝里投放霍亂病毒。

  從5月12號開始,霍亂就在保山大肆爆發,並且沿著滇緬公路蔓延到整個滇西,影響到了整個雲省的局勢。

  盛瓊作為一個醫生,感覺到了無力。

  感染了病毒的人民,早上發病晚上就沒了。

  很多村子一兩天內死亡上百人。

  一個小孩坐在路邊,他愣愣看著死去的家人,看向旁邊哭泣的姐姐:「阿姐,阿媽死嘍,就這樣死嘍。」

  「沒有棺材。」

  「怎麼辦?」

  十三歲的女孩用力擦了擦眼淚:「沒有棺材,有草蓆。」

  死亡人數越來越多,到了最後,草蓆也沒了。

  死屍太多,埋也埋不完。

  到了最後,死屍堆積在路上,就連排水的水溝都被堆滿了。

  短短不足兩個月,雲省58個縣受災,十二萬人被感染。

  九萬民眾無辜慘死。

  這僅僅是當時進行第一次細菌戰。

  而盛瓊,沒能活到第二次細菌戰爆發。

  因為她終於發現了小雪是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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