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不能忘記的事4
按照當時的方案,第二十集團軍近萬人兵力,在高黎貢山山脈進攻騰衝,拿下騰衝後,再攻下龍陵。
這樣也來,怒江對岸的三個日本據點就只剩下獨木難支的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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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在當時來說並沒有出錯,所以當二十集團軍在騰衝這一關就被日軍利用高黎貢山地形頻頻反擊後,不到一周,將近萬人的兵力就損失了上千人。
兵長們聚集在一起,怎麼也摸不透,為何日軍就像是提前知曉了第二十集團軍的作戰計劃?
明明拿了先進的武器,明明人數可以碾壓對方,卻栽了一個大跟頭。
當時負責二十集團軍的軍長怒拍桌子:「肯定是我們的計劃泄露了!」
另外一個皮膚黝黑的軍長冷笑:「那倒是有意思了,這計劃可是上面定的,知道詳細計劃的,除了上面,就是我們幾個,你說,這計劃是誰泄露的?」
第二十集團軍的軍長臉色難看。
說實話,在場幾人,都是共同奮戰的戰友,他不願意去懷疑對方,至於上面泄露了計劃?那更加不可能。
看第二十集團軍的軍長不說話,皮膚黝黑的軍長很很抽了一口煙,敲了敲桌子:「現在明擺著小日本就是知道我們的計劃,再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下去,那就是蠢!那就是讓我們拿人命去填!」
他說完,臉色陰沉下來,指著地圖:「立即改變作戰計劃!否則士兵之後越死越多。」
然而,撤退的命令剛剛下達,高黎貢山內的日軍似乎看出了中國軍隊的撤退計劃。
原本兵力並不多的高黎貢山內,湧出上萬兵力,把第二十集團軍的士兵團團圍住,大肆剿殺。
鮮血染紅了土地,士兵們進攻前還高高興興期許這一戰能打退敵軍的希冀眼神,最終在倒下時,凝固的是錯愕和不甘。
喬樂伊渾渾噩噩穿梭在戰壕內,她試圖把這處戰場上最後一個還活著的斷腿士兵拉回戰壕。
因為,前方湧來了二十多個日軍。
「快走!快走啊!只剩你一個人了!快走啊同志!」
喬樂伊衝過去,伸手去拉那斷腿的士兵。
然而她的手穿過了士兵的身體,士兵也看不見她。
他只是靜靜看著山坡上下來的日軍,低頭,沒有看自己剛剛被炸斷的腿,只是抱著湯姆遜衝鋒鎗,掃了一眼四周同伴們的屍體。
只剩他一個人了。
但他眼裡沒什麼情緒,沒有悲傷,沒有痛苦,只有平靜。
「走啊!快走啊!」
喬樂伊哭著大喊。
下一秒,那士兵抖著手加滿子彈,然後,槍口對準了山坡上的日軍。
他的手在顫抖,臉頰肌肉也在抽搐,喬樂伊不知道是因為斷腿的疼痛,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
片刻後,士兵瞄準了山坡上日軍,然後輕輕哼起了一首歌。
那歌是用方言唱的,喬樂伊聽不懂,但聽著像是廣西那邊的口音。
槍林彈雨中,這名士兵哼著的歌持續了七八秒。
他殺死了兩個日軍。
然後,被十幾顆子彈結束了生命。
那聽不清歌詞的歌謠隨著他的倒下而結束。
砰的一聲。
他倒在了戰壕里。
這重重的一聲被槍聲和炮彈聲掩蓋,如同他們的死一般沉重但輕飄飄。
明明該是震耳欲聾的恨意和不甘,但被當時的戰火掩蓋壓縮,最後生命倒下的聲音幾近於無。
如同雪花落入厚厚的雪地,沒有一絲聲音。
喬樂伊渾身一顫。
她眼裡的淚水,砸進被鮮血染紅的土壤中的。
這裡最後一名士兵的鮮活生命,結束了。
喬樂伊壓抑的痛哭聲和炮火聲交織在一起,阿燈半跪在喬樂伊身旁,眼神悲悽。
「來人啊!救救他們啊!來人啊!」
「讓我說話!讓我告訴他們啊!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啊!」
喬樂伊此刻無比痛恨自己無法與當前時空的前輩對話。
如果可以把她知道的歷史告訴他們,或許,他們就能活下來。
可,歷史,不可改變。
最終,阿燈伸手,強行把崩潰的喬樂伊帶離了戰鬥現場。
那麼那個漢奸呢?
是否抓到了?
答案是,自始至終,都沒有所謂的內部漢奸。
這個謎題,直到1969年才被公開。
1944年二月中旬,一架中國軍用飛機因迷霧迷航,在騰衝迫降。
日軍從中繳獲了最新的電報密碼本,破譯了中國軍隊的作戰計劃,於是,提前抽掉了上萬兵力,在高黎貢山層層設防。
而當時的中國統帥部並不知情,但面對焦灼的戰事,也嗅出了一絲異樣。
於是中方下令,讓原本負責佯攻松山的第十一集團軍立即轉為轉為主攻。
全力進攻日軍防守薄弱的龍陵、芒市。
從後方發動包抄,也就是從一開始的右勾拳,變成了左勾拳。
這一策略,讓日軍隊提前的布局落空。
此時,中國統帥部仍然輕敵,認為松山駐守日軍少,此地,也就無足輕重。
因此,派了戰鬥力較弱的新28師牽制松山。
而作為軍隊主力的第87師、第88師,則左繞松山,從平達一帶,主攻龍陵。
………………………………
1944年五月下旬。
騰衝附近的鎮子裡,一個七歲的小姑娘,正在送別十二歲的哥哥。
因為第二十集團軍慘敗日軍,又因為戰局變化,比二十集團軍更弱的第十一集團軍成了主力,兵力不足,當地開始臨時招兵。
「哥哥,你可以不去嗎?」
七歲的虎阿香拉著十二歲的男孩哭著問。
男孩身上穿著不合身的松垮軍裝,伸手擦了擦妹妹的眼淚:「阿香乖,我們只是後勤兵,不上前線的。」
阿香的老阿媽駝著身子,緩緩走了過來。
老人家什麼也沒說,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麻木。
她送走了自己的孩子,現在,又要送走她養了三年的孫子。
是她不難過嗎?
她只是無能無力,也無法開口阻止。
要打敗侵略者,就需要兵力,哪怕所需的兵力是她的親兒子,是她的孫子。
如果部隊需要,她會毫不猶豫地投身戰場。
阿香一家是傈僳族寨子裡的一員,這個男孩,並不是阿香的親哥哥。
八年抗戰,死去的同胞太多了。
男孩的父親和叔伯都上了戰場,母親被日本人殺死,家裡已經沒了親人。
當時戰火紛飛,家家戶戶連活下去都困難,更別說額外贍養這些孩子。
於是當地的軍隊遲疑片刻後,把那些小於十二歲的孤兒挨家挨戶託付給當地願意收養孩子的家庭,大於十二歲的,就帶著跟軍隊走。
一是因為當時能收養孤兒的家庭本就不多,沒有那麼大的收容量;二是軍隊也想用自己的方式,給這些遺孤一口飯吃。
十多歲的孩子在當時跟著軍隊到處跑,小小的他們在後勤幫忙干一些事。
不用直面前線,也能暫且有一口飯吃。
當時的娃娃兵,就是這麼來的。
阿香沒有血緣的哥哥,是三年前被老阿媽收養的。
這三年來,兄妹二人和老阿媽相依為命。
阿香從未想過,自己會和哥哥分離。
「哥哥……」
阿香很不安,死死抱著男孩不撒手。
男孩眼眶通紅,抱著妹妹輕聲安撫,最後看向了老阿媽。
老阿媽沒有挽留,也挽留不了。
於是,她碾碎了鳳仙花,在男孩眉心按了下去。
這是這個少數名族內部一種祈求家人打獵平安回來的祈禱方式。
老阿媽親手為自己的孩子做過,現在,也為這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孩子進行一場看不見未來的祈禱。
於是,男孩的額頭就多了一團紅色的印記。
「去吧孩子。」
老阿媽說。
男孩點了點頭,看向哭鬧不止的阿香。
「哥哥!」
阿香哭得撕心裂肺:「不要走!」
男孩含著淚笑了一下,把自己還沾著未乾鳳仙花汁的額頭和阿香的額頭相抵。
他說:「祈禱山神,保佑阿香長命百歲。」
「哥哥……」
阿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香,你一定要活下去,親眼看著日本鬼子被我們打退。」
「到了那個時候,你記得來告訴我,讓我知道這個好消息。」
「阿香,一定要長命百歲,活著,活下去,活到他們離開我們家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