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不能忘記的事5
男孩離開了,阿香死死握著拳頭,咬著牙在心裡起誓,一定要活著,活到那一天。
「哥哥!我和老阿媽等你回來!等你回來!我們一起活到鬼子戰敗的那一天!」
男孩遠遠朝著阿香和老阿媽揮手道別,然後小跑著跟上了軍隊。
喬樂伊和阿燈看完了全程,喬樂伊張了張嘴,片刻後,喃喃:「她說她忘了哥哥離開的時候說了什麼,但其實她一直都記得。」
她說她忘了,可明明每一年,她都會參加春祭。
哪怕,她有阿爾茲海默症,忘了哥哥曾經說過什麼,但她的身體和信仰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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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燈原本以為這個時空門到這裡就結束了,但並沒有。
他們四周的環境和時間軸一直跟隨阿香的哥哥阿野移動。
好似供燈人不是阿香,而是這個娃娃兵阿野一般。
這事情有些不尋常。
阿燈看著宮燈上亮起的第十一面燈,心底一沉。
太快了。
供燈人出現得太快了。
阿燈攥緊宮燈提手,心中隱隱不安。
在他和喬樂伊初相識時,供燈人的出現像是順理成章。
但偏偏在他生出想要多留在世間,多和喬樂伊相伴幾日的念頭後,供燈人便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
先是西藏之行,後是騰衝春祭。
特別是騰衝春祭,一開始明明只有阿香奶奶一位供燈人,進入時空後,就出現了第二位供燈人……
一個時空,兩位供燈人。
阿燈抿唇,扭頭看向小跑著跟上娃娃兵阿野的喬樂伊背影。
第十一面燈,出現了。
等到這個時空結束,等待他們的,就是象徵一切歸零的最後一面燈。
阿燈緊緊攥著的宮燈驀然一松。
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很快就要和喬樂伊分離。
可他不甘心。
因為喬樂伊失魂的問題還未得到解決。
如果第十二面燈結束,他會歸於天地,喬樂伊呢?失魂的問題只會拖著她直到她成為一具活屍。
不可以………
不能這樣…………
他可以離開,他可以和喬樂伊分離,但……喬樂伊必須好好活著。
喬樂伊跟著阿野跑了幾步,忽然發現阿燈沒有跟上,扭頭看向阿燈,見他垂著眼睫,站在陰影處,看起來………有些陰鬱。
「阿燈?」
喬樂伊輕聲喚了一句。
阿燈這才動了一下,從陰影中走出,走到融融日光下。
「來了。」
他抬頭,一如往常那般笑著回應,快步走了過來。
…………………………………
阿野被分到了後勤。
後勤不止他一個娃娃兵。
大部分娃娃兵都不滿十五歲,阿野的歲數算是裡面比較小的,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後勤娃娃兵對他很照顧。
阿野是少數民族,說話口音很重,後勤兵里有大半是跟著部隊從其他省份過來打仗的。
大家口音都重得很,溝通也自然精細不起來。
但大部分時候的簡單溝通還是能做到。
像是阿野這樣剛進去的新兵蛋子,會被「老兵」帶著熟悉後勤工作。
和前線真正的軍人比起來,後勤這些娃娃兵的工作並不危險,頂多出一點苦力罷了。
但也並不是完全安全,炮火無眼,槍彈有時無法避開,因此哪怕是後勤,也有孩子陣亡。
1944年六月四日。
松山攻堅戰正式打響。
美軍數架偵察機以極低的高度略過松山,引導炮兵進行準確射擊,數十105毫米美式榴彈炮紛紛落入松山。
山上煙霧瀰漫,響聲震天。
僅有八門火炮的日軍毫無還手之力。
一時間,中國軍隊內部歡呼雀躍,連後勤的娃娃兵們也在高興地討論這件事。
後勤部里有一位資深「老兵」,孩子們叫他大哥哥,他今年二十,是這個後勤隊伍的老大。
孩子們總喜歡聽大哥哥說他以前跟部隊在廣西做後勤的事情。
所以總要讓大哥哥說些打仗時候遇到的趣事。
大哥哥看了看四周圍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看著他的孩子們,抿了抿唇:「好,大哥哥給你們講一講,大哥哥的大哥哥的事情。」
之後,他陷入了回憶。
1939年。
「哎!來幾個個子高點的來!」
他和戰友們正在抗用來堆戰壕的包,就見管後勤部的一個軍長急匆匆走了進來。
「快點的!來幾個長得高的!」
軍長再次大喊。
一時間,正在做事的娃娃兵們都停了下來,軍長目光一掃,點了幾個個子比較高、看起來骨架大一點的娃娃兵出列。
其中就包括他。
他天生個子比較高,但瘦得跟麻杆一樣,軍長嘆息一聲,嘟囔一句多塞點衣服,就領著幾個挑選出來個子高的孩子走了出去。
他們幾人換上了沒那麼松垮但依舊不合適的軍裝,軍長看幾人穿上衣服看著雖然沒那么小了,但看著瘦得可憐,於是嘆息一聲,又讓幾人在軍裝里塞了幾件衣服。
直到幾人看起來身上有了些肉,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神色。
他是個活潑性子,和幾個同伴對視一眼,就問軍長他們穿那麼體面的軍裝要幹啥去?
軍長的表情很複雜,許久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他擠出一絲微笑:「美國記者來了,聽說我們軍隊徵用孩子為兵,要採訪登報呢。」
人群里最大的那個孩子從十一歲就跟著軍隊做後勤,如今已經十四,他們叫他一聲大哥哥。
大哥哥敏銳地看出了軍長眼底的沉默和臉上笑容的勉強。
他死死抿唇,站得筆直:「我們不會讓他們看笑話的!」
當時的他疑惑看向大哥哥,不明白大哥哥為什麼這麼說。
他不明白採訪是什麼,也不知道大哥哥為什麼這麼說,更不明白軍長眼底的複雜,他只是靜靜看著大哥哥,心想一會看哥哥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當看到長相奇特和美國記者把他們團團圍住時,幾乎是所有的過來接受採訪的娃娃兵都挺直了脊樑。
他們終於知道,為什麼軍長要挑個子高的出來,也終於知道為什麼軍長要給他們在軍裝里塞很多衣服來弱化他們皮包骨頭的瘦弱。
美國記者的眼裡沒有惡意,甚至在看到他們時,眼裡還有憐憫。
但這種感覺,莫名讓孩子們心底發酸,他們想,此刻的自己,代表著自己的國家。
孩子們挺直背脊,對著鏡頭露出大方明媚的笑容。
聽不懂對方說話,但他們聽得到翻譯讓他們面對鏡頭。
於是,大哥哥拿起了飯碗,大口大口快速往嘴裡扒拉。
其實碗裡只有一口飯。
但他們不想被美軍看笑話。
於是,一口飯吃出來滿滿一碗飯的味道。
他微微內扣飯碗,腮幫一鼓一鼓,直面鏡頭的臉上滿是吃飯的享受和笑容。
其餘孩子也有樣學樣,假裝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對著鏡頭露出明媚笑容。
回憶的講述到了這裡結束,阿野他們的大哥哥看著幾個蘿蔔頭,神色晦暗。
阿野好奇,看向大哥哥:「大哥哥,你們當時的大哥哥後來去哪裡了?」
大哥哥沉默地往袋子裡裝土,片刻後,他輕聲道:「我們…分開了。」
「分開了?」
見阿野疑惑看著他,大哥哥忽然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伸手摸了摸阿野的腦袋:「對,在桂南會戰的時候,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