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不能忘記的事7
後勤兵不斷往返前線,只為多運一些土包過去,堆砌起中國軍隊的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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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戰地的坡度原因,中國軍人對戰壕的要求更加嚴苛。
一個個裝滿土的土袋為前線的士兵們,暫時鑄造了一個有效輸出環境。
中國軍人們抱著從美軍調來的巴祖卡火箭筒,聽從命令,瞄準了日軍地堡。
隨著高溫火龍逼入地堡,殘存的日軍紛紛忍耐不住,從地堡里逃了出來。
「趁現在!」
領隊的營長大喊一聲,率先衝出戰壕,越過日軍設置的鐵絲網,朝著日軍殺去。
一時間,兩軍近距離交戰,雙方展開了肉搏。
當時的中國軍人,大多是在國家遭受侵略後,或臨時徵兵、或自願入伍,大部分士兵都沒有統一有效的搏擊技巧。
而日軍處心積慮計劃侵略中國,在軍人的素質上,比臨時徵兵的中國軍人們高太多。
因此,每當雙方正面肉搏時,日軍憑藉訓練有素的刺殺技術,一向在白刃站中占據上風。
好在,這一次的中國軍隊有最新裝備湯姆遜衝鋒鎗。
子彈接連射出,日軍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雙方激戰至六月下旬。
中國軍隊才完全占領了陰登山。
雖然陰登山已經被中國軍人拿下,但松山這根刺,依舊扎在滇緬公路的喉嚨上。
不拔,不行。
後勤部。
阿野沉默地挖著土往包里裝。
就在徹底占領陰登山的一次後勤行動中,狗娃死了。
毫無預兆的死亡。
阿野親眼看到子彈射入前面狗娃的胸膛。
明明是小小一顆子彈,從前面看,傷口只是一顆子彈大小。
然而大哥哥給狗娃收屍的時候,阿野看到了狗娃的後背。
和前面只有一個子彈大小的窟窿不同,狗娃被子彈穿透的後背,有拳頭那麼大的一個破洞。
醫療兵姐姐說,子彈的傷口都是這樣的。
她說子彈是靠高速旋轉射擊人體的。
子彈射入人的身體後,因為高溫和高速旋轉,體內的內臟和肌肉組織會在瞬間被攪碎。
後背也會在高速旋轉中炸開一個大窟窿。
至此,阿野似乎明白了。
為什麼作為後勤的大哥哥,不讓他們去抬軀體受傷的士兵。
因為斷了腿斷了手,還有概率等到你把人拖回去搶救。
而頭顱、腹部、胸膛受傷的,幾乎等不到搶救就會死亡。
就算搶救,也沒有多少機率救活。
阿野心想,原來不是大哥哥心狠不去救那些傷員,而是………救不活。
後勤死去的娃娃兵不止狗娃一個。
他們死得都很「輕易」。
有的是堆戰壕的時候被炮彈炸死的。
有的是抬傷員的時候被命中的。
有的就像是狗娃那樣,隨便一顆子彈,就沒了的。
好在,這些死法,都還算痛快。
阿野抿唇,聽到了帳篷里一聲聲生不如死的無力呻吟,害怕得把頭埋進膝蓋里。
不痛快的死法,就是雙腿斷了的。
那孩子命大,暫時保住了命。
但傷口感染了。
帳篷里有傷口腐爛的味道,蛆蟲爬滿了傷口,那種生理的疼痛和心理的恐懼雙重打擊下,活著,比死了還恐怖。
那一聲聲慘叫在之後幾天逐漸變得微弱。
他挺了五天。
在第五天的夜裡,人沒了。
阿野沒敢去給那個和自己同齡的小同志收屍。
收屍這件事,向來是大哥哥去做的。
聽說人已經埋了,阿野才去了小同志的墳墓。
怎麼說呢…
那一片並不是只有小同志在。
那一片埋了很多死去的軍人。
因為人手不足,大家分在死去之人身上的時間和精力總比活人少。
所以大多數時候,送去的軍人們只是被簡單埋了,沒有墳堆,更沒有碑文。
阿野看到了大哥哥。
大哥哥沉默地捏著半個熟雞蛋。
雞蛋,可是難得的好東西。
阿野走到大哥哥身邊,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片刻後,大哥哥輕聲說:「他沒了的時候,我去看他。」
「他說他想吃雞蛋。」
「雞蛋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我說給他去找,但是沒等我給他找來雞蛋,他就沒了。」
阿野知道那個小同志。
他還記得,那小同志得知他們少數民族會打獵的時候,問過一句:「你們吃過肉嗎?」
阿野回答:「很小的時候吃過一次,阿爸打獵很厲害,我只能追追兔子。」
那小同志眼睛亮晶晶,看起來十分羨慕:「阿野,肉,是什麼味道呀?」
他沒有吃過肉,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是帶點葷腥的雞蛋。
但最後,他還是沒等到吃那顆煮熟了的雞蛋。
大哥哥低頭看著手裡的半顆雞蛋,神色莫名。
「回去吧,阿野。」
大哥哥輕聲說。
松山,卡住了滇緬公路的咽喉。
因此,前線的補給只能從泥濘的山路靠人背馬馱運送。
恰逢雨季,山路泥濘,運給前線的物資遲遲無法到達。
物資無法按時到達,致使龍陵遲遲無法攻克。
這就意味著,如果新28師不儘快拿下松山主峰的子地,就無法利用滇緬公路快速運輸物資、整個攻勢,都將全線崩潰。
臨時會議室里。
軍長指著地圖:「現在,松山把我們的反攻部隊切割成了三支孤軍。」
他分別點了自己新28師所在的松山、和86、88師所在的龍陵,以及第二十集團軍所在的高黎貢山。
「這樣一來,我們三方彼此無法相顧,隨時面臨著被各個擊破的危險…」
頓了頓,他抬眸,目光凝重:「而對於處於劣勢的日軍來說,松山,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
「松山這顆釘子,支撐著日軍在滇西的整個防禦體系。」
「松山失守,騰衝和龍陵的日軍必敗。」
到了這個時候,當時的軍長們才意識到,松山這個地方真正的重要性。
然而越是知道松山的重要,軍長們就越是久攻不下。
一方面是因為松山地形易守難攻、日軍堡壘堅固,準備充足。
另外一方面,是日軍早已在之前占據松山的幾年,布置了一套完整的生活體系。
日軍甚至可以做到每周能洗澡兩次、被圍困也能自結自足的程度。
因此,守城圍困,奈何不了對方。
眼看松山久攻不下,中國於是臨陣換帥,命第八軍軍長何紹周前來接替主攻松山的重任。
七月五日。
第八軍兵分兩路,一路直取松山核心陣地,另外一路從松山後靠龍陵方向的滾龍坡突圍。
開戰前,百門大炮朝著松山狂轟亂炸,幾乎用炮彈,把整座山頭犁了一遍。
煙塵瀰漫,地動山搖。
然而日軍堡壘依舊堅如磐石。
中國士兵剛剛衝到子高地的前沿,就遭到了四面八方的火力夾擊。
阿野愣愣看著山坡,只見一個個衝上去的士兵如同滾落的豆子一般,滾落下來。
「清理屍體!為突擊部隊提供通道!」
不知是誰大喊,後勤兵們一個個就沖了上去,拖拽著把那些堵在進攻路上成堆的同伴屍體清理開。
阿野已經麻木了。
死去的人太多了,他現在看到如何慘烈的屍體,都生不出什麼波瀾了。
幾次拉鋸戰過後,一米多深的戰壕被屍體填平。
後勤兵們的數量也在減少。
阿野和同志們一次次清理屍體,直到戰鬥暫時叫停。
他這才發現,大哥哥不見了。
當天下午,他一個個問過去,才從另外一個後勤兵嘴裡得知,大哥哥死了。
屍體,似乎還在戰壕里。
他甚至不知道大哥哥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