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背叛
她信步走著,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走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前方一個院子裡,隱約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
宅子裡的人都搬走了,但總會留下些鍋碗瓢盆、桌椅板凳。這些東西對富貴人家來說是垃圾,但對城窮苦人家而言,卻是能用許久的好東西。
總會有人摸進來,想撿些便宜。
安槐循著聲音走去,推開一扇虛掩的院門。
果然,院子裡有兩個半大的少年,看穿著打扮,是附近貧民窟里的孩子。一個正費力地扛著一張缺了腿的條凳,另一個則在角落裡翻找著,將幾個還算完好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他們動作很輕,臉上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神色,顯然是怕被人發現。
那兩個少年被突然推開的院門嚇了一大跳,像兩隻受驚的鵪鶉,扛著凳子的那個「哐當」一聲把凳子砸在了自己腳上,疼得齜牙咧嘴,卻連半聲痛呼都不敢發出。
另一個更是把懷裡的粗瓷碗抖得叮噹作響,一張臉煞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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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清來人,是個身形清瘦、眉目清冷的年輕公子,衣著不凡,氣質更是他們從未見過的矜貴疏離。
兩人頓時魂飛魄散,以為是宅子的新主人,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我……我們再也不敢了!」
「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小人就是想撿個破碗給老娘熬藥……求公子開恩!」
安槐沒說話。
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恐懼。
兩個少年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哭出來。
半晌,安槐走了。
沒說什麼。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兩人才敢顫顫巍巍地抬起頭,面面相覷,滿眼都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他走了?」
「好像是……沒追究?」
「那這凳子……這碗……」
「……快走!」
兩人也趕緊跑了。
安槐繼續走。
剛才那場景,她覺得似曾相識。
小時候,似乎也見過這樣的兩個少年。
自己也放走了他們,看他們可憐,還給了一點碎銀子。
前面有一座小巧的鞦韆架,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
鞦韆的繩索早已腐朽斷裂,木板也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木桿,上面爬滿了墨綠的青苔,像兩個沉默的守衛,守護著一段早已褪色的時光。
安槐的腳步頓住了。
她記得這鞦韆。
是她五歲生辰時,爹爹親手為她做的。她還記得,兄長會使壞,把她推得老高老高,惹得她尖叫連連,笑聲能傳遍整個後院。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鞦韆架旁。
那裡,果然有一棵桂花樹。
只是……時節不對。
如今正值初夏,但這棵桂花樹卻開得滿樹金黃,細小的花瓣綴滿枝頭,濃郁的香氣仿佛凝成了實質,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
太香了。
香得有些發膩,香得有些……不真實。
安槐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不對勁。
三百年了,屋子都沒了,哪來的鞦韆,拿來的桂花?
哪來的少年?
終於,她停在了一道月洞門前。
門內,是一方雅致的小院。院牆上,攀滿了鬱鬱蔥蔥的紫藤,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來,如夢似幻,宛若一片紫色的瀑布。
這曾是她的「聽雨軒」。
這滿牆的紫藤,也是她央著爹爹,親手為她栽下的。
安槐看著這道門,眸色深沉如淵。
回家吧。
一個聲音仿佛在心底響起。
回家。
安槐抬起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門開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卻並非她所預料的庭院。
一股腐土和血腥的味道撲面而來。
天,黑了。
原本晴朗的白日瞬間被濃郁的黑夜吞噬,月涼如水,寒鴉悲啼。
她腳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泥地,散落著枯骨與破敗的棺木。
這裡是……三石坡亂葬崗!
她沉睡了三百年的地方。
安槐瞳孔驟縮。
不遠處,一輛破舊的馬車停在亂葬崗的邊緣。
車簾被掀開,一個少女被兩個小廝粗魯地從車上拖拽下來,像扔一件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安槐屏住了呼吸。
這少女,是她!
是許願。
是三百年前的她。
她就死在三石坡的老槐樹下,被兩個小廝拖下馬車,活活打死。
小廝拿出棍子,像看一個死人。
地上的少女還在微弱地喘息,她努力睜開眼,看著逼近的兩個小廝,眼中充滿了恐懼和哀求:「不……不要……」
「大小姐,您就安心去吧!」
那拿短棍的小廝獰笑著,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棍子。
「砰!」
沉悶的擊打聲,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少女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隨即被更多的棍棒淹沒。
「砰!」
「砰!」
「砰!」
鮮血飛濺,染紅了她身上那件唯一還算體面的衣裳。
她的掙扎越來越微弱,直至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兩個小廝探了探她的鼻息,確認人已經死透,才像扔死狗一樣,將她的屍體草草掩埋。
「走,回去復命。」
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亂葬崗,又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棵老槐樹,它的根須,在無人看見的地下,正貪婪地吮吸著剛剛滲入泥土的、溫熱的血液……
安槐站在陰影里安靜的看著。
不怒不恨,心無波瀾。
追溯記憶,蠱惑人心……
安槐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紅蓮。
這是她最擅長的。
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背叛她?
只是可笑。
用她自己的記憶,來對付她!
她要是這麼容易被蠱惑,早就化作亂葬崗千萬個混亂的冤魂了。
「區區幻術,也配在我面前班門弄斧?」
安槐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淬了萬年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陰寒之氣。
她緩緩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眸深處,仿佛有無數怨魂在嘶吼。
「給我——破!」
一聲低喝,以她為中心,周遭的空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咔嚓」脆響。
眼前的亂葬崗夜景,如同被巨石砸碎的鏡面,寸寸龜裂,露出背後斑駁的牆壁和荒蕪的庭院。那棵老槐樹,那兩個小廝,那具慘死的少女屍身,都在瞬間化作了飛灰。
幻象,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