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提線木偶
羅文宣的聲音顫抖著,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兩隻攀附在身上的吸血水蛭。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自己都覺得恍惚。
「兩年前,我第一回進了長樂坊,贏了十兩銀子。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聰明人,科考算什麼?做官算什麼?哪裡有這骰子轉動來錢快?可後來……我就開始輸。不停地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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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髮,指縫裡夾雜著牢房地上的乾草,狼狽不堪。
「高利貸的刀子都頂到我爹脖子上了,他們逼著我爹簽賣房契。」
「我爹是個體面人,一輩子受人尊敬,臨老了卻被那些地痞無賴堵在門口罵。」
「我娘哭得眼睛都瞎了,跪在地上求我,讓我收手。」
「我當時也恨啊,我扇自己耳光,我把手往門縫裡夾,夾得鮮血淋漓!可一到了夜裡,聽到外面風吹著樹葉沙沙響,我就覺得那是骰子在蠱盒裡搖晃的聲音。」
「我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叫:去賭,把輸掉的贏回來,贏回來就能救爹娘了!」
羅文宣哭得直打嗝,身子縮成一團。
「後來,房子沒了,我爹娘都沒了。」
「可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我跪在我娘的屍首前,懷裡居然還揣著從我爹身上偷來的、準備去翻本的最後半吊錢!」
「我當時腦子裡全是骰子轉動的聲音,我甚至在想,等把我娘安葬了,剩下的銀子還能不能去博一把大的!」
「那感覺,我感覺自己不是人,是惡鬼。」
羅文宣抬起頭,臉上掛著鼻涕和眼淚,神情驚悚:「我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把家給毀了,看著爹娘死在我面前,可我就是停不下這雙手……」
陰暗潮濕的牢房裡,一時間只剩下羅文宣壓抑的哭聲。
火把上的松脂偶爾發出「噼啪」一聲爆響,將牆上的陰影拉扯得如妖魔般猙獰。
白寒鐵他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小子……雖然該死,但這經歷,聽著怎麼透著股邪乎勁兒?」
安槐靜靜地看著羅文宣,她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裡,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
她微微側過頭,對著身邊的靳朝言低聲開口。
「他沒說謊。他現在的情況,其實和諸元一模一樣。」
聲音雖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牢房眾人的心頭。
剛從諸家村撲了空趕回來、還紅著眼眶的諸元猛地抬起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愕然道:「大小姐,您是說……他也是?」
「嗯。」安槐淡淡地應了一聲:「他的命格,被人強行抽走,換了。如今塞進他身體裡的,是一個註定家破人亡、悽慘死在街頭的爛賭鬼的命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元。
「命數這東西,玄之又玄。」
「它就像一個寫好了戲本的木偶,強行罩在你的魂魄上。諸元,你本是個在戰場上刀口舔血、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可你便突然對那紅蓮姑娘欲罷不能,整日裡啼哭不止,心思敏感得像個深閨怨婦。你覺得,那是你自己的本意?」
諸元老臉一紅,神色尷尬極了。
確實,他以前何曾是那種為了兒女情長要死要活的軟蛋?
可前些日子,只要一想到紅蓮不理他,他就難受得想一頭撞死在豆腐上,眼淚說來就來,真是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完了。
「難怪我最近眼淚不值錢似的……」
諸元小聲嘀咕,抹了一把臉,只覺得脊背發涼。
「一個原本身體壯如牛的人,突然病入膏肓,求死不得;一個原本正直勇敢的人,突然好色如命、啼哭不止;一個原本勤勉好學、前途無量的書生,突然沉迷賭博、家破人亡。」
她冷笑了一聲。
「殺人不過頭點地。可這邪術,比殺人還要狠毒千萬倍。」
「確實狠毒。」
靳朝言說:「殺人不過一條命,這卻是害了幾家人。」
而自己卻享受功成名就,榮華富貴。
就在牢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時,原本還哭得撕心裂肺、懺悔自己不孝的羅文宣,身子突然詭異地僵了一下。
他抽了抽鼻子,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悲傷之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狂熱的亢奮。
他像是一條聞到了肉腥味的瘋狗,猛地往前爬了幾步,鎖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若非白寒鐵眼疾手快,一腳踩住了鏈子,他幾乎要撲到靳朝言的靴子旁。
「王爺!貴人!女菩薩!」
羅文宣急切地喊著,甚至連嘴角的唾沫都顧不上擦。
「我招了,我什麼都招了!求求你們放了我吧!」
「我現在不想別的事情,我只想去長樂坊!我今天感覺特別好,真的,我的手一直在發熱,今天肯定能開出豹子!」
「求求你們,借我幾兩銀子,不,幾文錢也行!只要讓我進賭場,我一定能把以前輸的都贏回來!就一把,讓我賭一把就行!」
他的眼神渙散而狂熱,雙手在半空中虛無地抓著,仿佛面前已經擺好了骰寶和牌九。
這畫風轉得太快,快得讓在場的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前一刻還是個為父母雙亡而痛心疾首的孝子,後一刻就變成了滿腦子只有賭博的瘋子。
眾人愕然。
現在,他們都顧不上鄙夷了。
「王爺,這小子……這邪術真能把人折騰成這樣?這簡直跟丟了魂的行屍走肉沒兩樣。」
牢房裡的官差們也交頭接耳,看著羅文宣的眼神,從先前的厭惡、鄙夷,漸漸變成了同情和一絲恐懼。
被邪術操控至此,活得像個提線木偶,這比死還慘啊。
靳朝言眉頭緊鎖,轉頭看向安槐:「可有法子給他戒了這賭癮?若是任由他這麼鬧下去,怕是離死不遠了。」
安槐卻微微挑了挑眉,笑了一下。
「戒?為何要戒?」
眾人皆是一愣。
安槐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羅文宣。
「你想去賭?」
羅文宣連連點頭,像是一隻搖尾乞憐的哈巴狗:「想!做夢都想!女菩薩,您行行好,放我去吧!」
「行,我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