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從海里來
在滿是獸皮與氈布的營地里,它竟是純粹的木石結構,飛檐斗拱,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個闖入狼群的異類。
蕭讓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書卷與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安槐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抬眼望去,只見這小樓之內,竟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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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蠻族常見的獸骨掛飾與烈酒皮囊,取而代之的,是四壁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與典籍,從竹簡到紙卷,應有盡有。
一張寬大的書案置於窗前,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安槐差一點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
熱茶的白霧裊裊升起,像一道模糊的紗,隔在安槐與蕭讓之間。
空氣里,檀香、墨香與茶香交織,營造出一種與帳外金戈鐵馬截然不同的靜謐。
然而,這靜謐之下,是暗流涌動的詭譎。
安槐沒心思和蕭讓寒暄,開門見山:「現在這裡沒有別人,可以說說骨頭了。」
「不著急。」蕭讓說:「閣下可以先看看這書架上的書。」
安槐的目光。移到了那四壁頂天立地的書架上。
確實有點好奇。
哪怕蕭讓把她帶到演武場呢,也比帶到藏書閣靠譜。
安槐起身走到書架旁。
架上的書卷一側一側,乾乾淨淨,看的出是精心呵護的。
她能嗅到歲月沉澱在竹簡與紙張上的氣息,有些甚至比她的鬼齡還要古老。
「哪一本?」她頭也不回地問。
「都可以。」蕭讓說:「每一本,都可以。」
安槐不再多言,纖長的手指划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在一冊用深色鞣皮包裹的厚重典籍上。
觸手冰涼堅韌,顯然經過了特殊的處理,才能在北境乾燥的風沙中保存至今。
她將書抽了出來。
沒有書名。
安槐翻開封面,一股奇異的腥咸氣息撲面而來,仿佛打開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扇通往無盡深海的窗。
書頁泛黃,上面並非中原文字,也非當今的蠻族文字,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古老象形符號,筆畫像是扭動的魚群,又像是搖曳的海草。
每一頁的圖畫都極為精細。
第一頁,畫的是一種通體幽藍、魚鰭如蝶翼的怪魚,在漆黑的深海中發出點點螢光。
安槐皺了皺眉。
她翻開第二頁。
畫的是一種形似巨蟒,卻長著猙獰骨刺的海獸,正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一群更小的魚類。
第三頁,第四頁……
整本書,從頭至尾,描繪了不下百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深海魚類與海獸。它們形態各異,或瑰麗,或猙獰,共同構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海底世界。
一本……《山海經》之海洋篇?
安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裡的怪異感卻愈發濃重。
她「啪」地一聲合上書,將其塞回原位。
一個蠻族王子,不研究兵法,不琢磨馬術,卻在這裡看魚?
有趣。
她走到另一排書架,這次隨手抽出了一卷竹簡。
竹簡沉重,繩結古樸。
隨著「嘩啦」一聲展開,熟悉的腥咸氣息再次瀰漫開來。
這竹簡上刻的,是另一種文字,配圖則是一種生活在海底火山附近,能吞吐火焰的赤色怪魚。
安槐面無表情地將竹簡卷好。
她又接連抽了七八本書。
有的是紙卷,有的是竹簡,有的甚至是刻在某種巨大龜甲上的。
《北冥巨鯤考》《無垠海族譜》《歸墟異聞錄》……
無一例外,全是關於魚,關於海,關於那些存在於現實或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水下生靈。
整個書房,四壁浩瀚的藏書,竟仿佛是一座關於「海洋」的博物館。
這下,安槐是真的好奇了。
她將最後一本書放回書架,轉身走回桌邊坐下。
「如何?」蕭讓終於開口:「閣下可看出什麼了?」
安槐抬起眼帘,那雙幽深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看出來了。」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一本正經的調侃。
「你們蠻族,挺喜歡魚的。」
除了沒有清蒸紅燒糖醋,其他一應俱全。
安槐對蠻族並非一無所知。
這個在馬背上長大的民族,驍勇善戰,悍不畏死,是大燕數百年來的心腹大患。
但他們所盤踞的北境之地,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就是黃沙漫天的戈壁,氣候惡劣,資源貧瘠。
別說海了,有時候連一條像樣的河流都難尋。
他們屢次南下侵擾,燒殺搶掠,固然有天性兇殘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為了生存。
為了中原那片富饒的土地,為了那些他們夢寐以求的糧食、布匹、鐵器……以及,乾淨的水源。
一個連喝水都成問題的民族,卻在軍營里建了一座「海洋圖書館」。
離譜。
蕭讓終於止住了笑。
「閣下說的,對,也不對。」
他一字一頓,聲音沉靜如深潭。
「我們的祖先,確實對海有執念。但不是因為沒見過,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歷史的塵埃中被挖出,帶著沉重的迴響。
「……是因為,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們蠻族,就生活在深海里。」
?
這些在陸地上奔跑,在風沙中呼吸,皮膚被烈日曬成古銅色的蠻人,他們的祖先是魚?
這個念頭荒誕得讓她幾乎想笑。
「很不可思議,對嗎?」
蕭讓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撼,苦笑了一下:「說實話,我剛得知時,也和你一樣。我們世世代代,在草原與戈壁上掙扎求存,為了一個水草豐美的牧場可以血流成河。你現在卻告訴我,我們的故鄉,是一片無盡的水域?」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種追溯歷史的肅穆。
「但這,並非我信口雌黃。」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書房最內側一個被厚重氈布覆蓋的角落。他掀開氈布,露出一隻古樸的玄鐵箱子。
箱子沒有上鎖,他打開箱蓋,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捧出一個用某種獸皮包裹的捲軸。
他將捲軸放到安槐面前的桌上,緩緩展開。
「請看。」
捲軸展開的瞬間,一股比之前所有典籍加起來還要古老、還要滄桑的氣息撲面而來。
安槐的目光落在捲軸上,瞳孔驟然一縮。
這捲軸的材質,非皮非紙,觸感溫潤而堅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筋膜鞣製而成。
上面繪製的圖畫,用的顏料也極為特殊,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依舊色彩分明。
只一眼,安槐便斷定,此物絕非偽造。
那上面沉澱的歲月痕跡,是任何手段都模仿不來的。
捲軸之上,沒有一個文字,全是由一幅幅連貫的圖畫構成。
第一幅畫,是一片幽暗無光的深海。
海底,坐落著一座宏偉得超乎想像的城市。
無數奇異的人形生物在城市中穿梭。他們身形高大,體態修長,耳後生著魚鰭般的薄膜,指間有蹼相連。
他們,便是這深海之城的主人。
第二幅畫,天翻地覆。
海面之上,天空被撕裂,無數燃燒的隕石拖著長長的尾焰墜落,砸入大海。
海底的城市劇烈震動,無數建築在恐怖的衝擊波中崩塌,海水變得滾燙而渾濁。
第三幅畫,是一場大遷徙。
倖存下來的深海居民,臉上帶著驚恐與悲戚,在他們首領的帶領下,離開了滿目瘡痍的家園,向著未知的淺海游去。
第四幅畫,他們登上了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