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故土難歸
畫卷的盡頭,陸地蒼茫。
那些曾經在深海中身姿優雅的族人,在烈日與風沙的炙烤下,皮膚變得粗糙,身形變得壯碩,耳後的鰭膜與指間的蹼早已退化得無影無蹤。
他們學會了騎馬,學會了彎弓,學會了在貧瘠的土地上與野獸搏鬥。
他們成了蠻族。
安槐將那張不知由何種筋膜鞣製而成的捲軸緩緩捲起。
她將捲軸放回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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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輕響,在靜謐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以。」安槐抬起眼帘:「這就是你們蠻族的史書?」
「是。」蕭讓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追溯血脈的肅穆:「更準確地說,是只有歷代儲君方可知曉的秘史。族中其他人,只知道我們敬畏神明,崇拜力量,卻不知我們真正的來處。」
「原來如此。」安槐點了點頭:「難怪你們要設大祭司一職。」
「閣下聰慧。」蕭讓說:「沒錯。先祖們登上陸地後,發現魂魄再也無法回歸深海的故土安息。他們認為這是天罰,也是一種詛咒。」
「於是,他們開始尋求鬼神之力,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重返家園的道路。大祭司一職,便由此而生,代代相傳,以通天徹地之能,求一個『回家』的契機。」
蕭讓的臉上掠過一絲苦澀:「時間太久了,久到我們自己都忘了為何而戰,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刻在骨子裡的掠奪。」
「我們南下,是為了活下去。」
「但皇族的血脈里,始終流淌著一個執念——回去。」
他說得懇切,眼中是化不開的濃重悲哀與嚮往。
然而,安槐並不為所動。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聽故事,更不是為了替人排憂解難的。
「故事很動聽。」她的聲音清冷,打斷了蕭讓即將湧出的更多感慨:「但言歸正傳。這一切,與我何干?你說知道我在找一根骨頭,與這又有什麼關係?」
蕭讓深吸一口氣。
「因為閣下身上有一根骨頭,就是我們回家的關鍵。」
安槐心裡大概明白了一點。
蕭讓說的,該不會是周歸海找來的,暫時安在她身上的骨頭吧?
魚骨。
不,是鯤骨。
瀚海鯤龍。
算不算是一種龍。
算不算,來自神秘的一片海。
這世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見安槐沉默不語,蕭讓以為她不信,便轉身走向書架。
他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按動了一個機關。
「咔噠」一聲,一小塊書架向內縮進,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玄色的小木盒。
蕭讓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捧出,放在安槐面前。
他打開盒蓋,裡面並非什麼奇珍異寶,只有一個巴掌大小,用最普通的粗麻布縫製的錦囊。
但這錦囊,卻在散發著光。
一種溫潤而不刺眼的乳白色光華,從錦囊的縫隙中透出,將蕭讓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這是先祖留下的,祖訓有言,此囊關乎我族回歸故土的終極秘密。在『時機』到來時,它會自行發光。到了那時,方可打開。」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安槐。
「它在我蕭氏皇族手中傳承了數千年,從未有過任何異動。直到今天,就在閣下踏入祭司府之後……」
蕭讓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它亮了。」
說完,他像是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鄭重地解開錦囊上系了千年的繩結。
他從裡面,倒出了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紙條的材質非金非木,觸手微涼,上面用一種古老的蠻族文字寫著兩行短句。
蕭讓將紙條展開,遞到安槐面前,一字一句,沉聲念道:
「祭司亡,貴人現,尋神骨,歸故土。」
短短八個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祭司亡——大祭司百里蜃,剛剛死在她和周鬼眼手上。
貴人現——不言而喻。
神骨……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神骨」二字上,再也移不開。
「百里蜃死了。」蕭讓的聲音里壓抑著巨大的激動:「而您,出現了,錦囊亮了。我相信,您和這神骨,一定有關聯。」
於是蕭讓讓書面解釋,試探了安槐一下,問她是不是在找一根骨頭。
安槐果然承認了。
他抬起頭,眼中有狂熱與期盼。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檀香的餘燼在銅爐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安槐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微涼的桌面上一搭一搭,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說,周鬼眼弄來的這跟魚骨,正是指引蠻族回歸故土的神骨,那……等她用不上的時候,也不是不能給蕭讓。
不是為了助人為樂。
是很現實的原因。
蠻族的存在,始終對大燕是一種威脅。
如今大燕是靳朝言的大燕,也是她的大燕。
讓蠻族回到故土,離開大燕邊界,這是好事。
但是,現在不能給。
而過段時間如果給了,也不能白給,總得要點好處吧?
但是萬一……她沒找到自己的骨頭呢……
她的沉默,在蕭讓眼中,卻成了默認。
他眼中的激動幾乎要滿溢出來,瞬間化作了滔天的狂喜。
「果然是!」
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擺,竟「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安槐面前!
「蕭讓,代蠻族歷代先祖,懇請閣下!」
「請您……帶我們回家!」
安槐卻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飄向窗外,看著那片被營地火光映照得橘紅色的天空。
「其實,我有點好奇。」
「你們離開大海那麼久,為什麼非要回去?」
她轉過頭。
「也許陸地上的生活艱苦,但你們已經適應了數千年。就算現在回去,你們也變不成魚。」
「這只是你們蕭氏皇族的執念,還是所有蠻族人的夙願?」
蕭讓的神色,』
「必須回去。」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被北境的風沙反覆磨礪過的岩石。
「因為,每一個死去的蠻族人,魂魄都不得安寧。」
安槐心中一動。
只聽蕭讓繼續說道:「先祖登臨陸地後,便失去了靈魂的歸所。我們生於斯,長於斯,死後,魂魄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承受著離鄉背井的煎熬。」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悲涼。
「活人看不見,聽不見。但我們這些繼承了先祖血脈的人,能感覺到。」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安槐的身影,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充滿了哀嚎與絕望的荒原。
「他們回不了家。」
「所以,他們也從不曾真正安溪。」
「閣下是通曉陰陽之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成千上萬、數百萬、乃至千萬的魂魄,在北境的草原與戈壁上遊蕩,不得往生,不得安息。」
蕭讓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們蠻族悍不畏死,不是因為我們天生勇猛。」
「而是因為,死亡對我們而言,並非終結。」
「它只是另一場無盡流放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