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沉重的代價


  蕭讓如今的王帳,設立在蠻族聖山「狼居胥」之下,比從前不知氣派了多少倍。

  巨大的氈房如同一座白色的小山,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巡邏的蠻族勇士個個眼神銳利如鷹,腰間的彎刀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奪權上位,根基未穩,防衛自然森嚴。

  此刻,蕭讓正站在王帳外,看著堪輿圖,眉頭緊鎖。

  他囚禁了父汗與兄長,雖得了大部分部族的支持,但反對的暗流依舊洶湧。

  一陣風過,吹得他身後的狼頭大旗獵獵作響。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正要轉身回帳,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那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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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親衛防線的一個陰影角落裡,一個白衣公子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裡,與陰影本為一體。

  蕭讓瞳孔驟然一縮,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他身邊的親衛竟無一人察覺!

  待看清來人,他那瞬間繃緊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一抹既驚且嘆的苦笑。

  「白公子……你真是神出鬼沒。」

  安槐緩步走近,對周圍那些如臨大敵、瞬間拔刀的勇士視若無睹。

  蕭讓揮了揮手,示意親衛退下。

  那些勇士雖心有疑慮,卻還是收刀後撤,只是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安槐身上,不敢有絲毫鬆懈。

  「蕭讓,好久不見,更威風了?」

  「白公子說笑了。」蕭讓迎了上去,「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生分。」

  然而,隨著安槐的走近,蕭讓臉上的苦笑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異。

  他猛地停住腳步,死死地盯著安槐,眉頭緊皺。

  「你……」他遲疑地開口:「你和之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說不清楚。」蕭讓的眼神里滿是困惑,他像是在努力分辨一種極其細微的氣味:「只是……只是覺得,靠近你,讓我覺得很……舒服。」

  他說「舒服」二字時,神情並不帶任何狎昵,反而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數月的旅人,忽然嗅到了綠洲的水汽。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渴望和親近,純粹而原始。

  「就像……」他努力尋找著措辭:「就像久旱的魚,終於等來了甘霖。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安槐心中瞭然。

  是因為她體內那根屬於鮫人的護心骨,以及那顆用以壓制水靈之氣的凝華珠。

  鮫人,生於海,歸於海,其骨天生便蘊含著最純粹的海洋氣息。

  而蠻族人自詡為魚的後代。

  魚,又怎會不親近海呢?

  這感覺,對蕭讓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安槐說:「找個地方說話。我有要事與你商議。」

  蕭讓點了點頭,側身引路:「請。」

  ***

  王帳之內,布置得簡潔而肅殺。

  地上鋪著厚厚的狼皮地毯,牆上掛著弓箭與彎刀,正中一張巨大的沙盤,清晰地標註著草原與邊城的山川地貌。

  屏退了左右,帳內只剩下安槐和蕭讓。

  蕭讓為安槐倒了一杯馬奶酒,自己也執起一盞。

  「白公子此番前來,可是之前的事情,有進展了?」

  安槐沒有碰那杯酒,她不喜歡那股膻味。

  她也不喜兜圈子。

  只見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瑩白如玉,在身前的矮几上輕輕一點。

  沒有聲音,沒有光華。

  矮几上那個空著的海碗裡,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憑空凝結,懸浮在空中,散發著微弱的、清冽的靈氣。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無數水珠憑空而生,匯聚成一股細流,無聲地注入碗中。

  不過眨眼功夫,那隻足以用來喝湯的大海碗,便被一汪清可見底、澄澈純淨的清水注滿了。

  水波微微蕩漾,倒映出蕭讓那張寫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的臉。

  「這……這是……」

  「恭喜你,我有了『海』的線索。」

  安槐的聲音悠悠傳來,將蕭讓從震驚中喚醒。

  他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安槐。

  蕭讓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白公子,請講。」

  安槐開門見山。

  「你要找的海,很可能名為『滄溟瀚域』。它的確存在,而且,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是處於不同的時空。那片空間,與北境之外的無盡沙海,有所重疊。」

  她言簡意賅地將自己與周鬼眼在沙海中的遭遇,以及關於須彌沙界和滄溟瀚域的推測,簡要地說了一遍。

  蕭讓聽得心神激盪。

  他的祖輩,世世代代都在尋找那片傳說中的歸宿之海。

  無數蠻族勇士深入沙漠,再也沒能回來。原來,他們尋找的方向沒有錯,只是不得其門而入。

  「那……我們該如何進入那片沙界,找到滄溟瀚域?」蕭讓急切地問。

  「這便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安槐說:「進入沙界不難,難的是,在沙界中找到那片海。」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和我師父嘗試過,以陣法聚攏殘魂,模擬生機,試圖『祭』出那片海,但失敗了。因為我們的力量,終究是外力,是無根之萍。想要喚醒沉睡的滄溟瀚域,需要真正的『引子』。」

  「引子?」

  「對。」安槐的視線落在蕭讓身上:「需要你們。需要你們這些自稱是『魚』的蠻族人,用你們血脈里與生俱來的對海的渴望與呼喚,去進行一場規模空前的『祭海』大典。用成千上萬族人的意念,去敲開那片海沉睡的大門。」

  蕭讓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瞬間明白了安槐的意思。

  安槐要他們犧牲。

  安槐看著他,繼續拋出自己的籌碼,也是她的麻煩。

  「事成之後,滄溟瀚域重現天日,你們蠻族便找到了真正的故土。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需要借滄溟瀚域的海靈之氣,重鑄我的根基。」

  「但是,這個過程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須彌沙界詭譎莫測,祭海大典能否成功,無人知曉。一旦失敗,參與祭祀的族人,輕則元氣大傷,重則……可能魂魄都會被那片沙界吞噬。」

  安槐的聲音很平靜,她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隱瞞風險,只是將所有利弊,赤裸裸地攤開在蕭讓面前。

  王帳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帳外呼嘯的風聲,像是無數先祖的亡魂在低語。

  蕭讓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拳,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一邊,是族人追尋了千百年的夢想與歸宿,是足以讓他成為蠻族歷史上最偉大先知的無上榮光。

  另一邊,是押上整個族群命運的豪賭,是可能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剛剛坐上這個位置,腳下是累累白骨,四周是虎視眈眈。

  一個錯誤的決定,就足以讓他和他所守護的一切,粉身碎骨。

  安槐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給了他一個夢,也給了他一道足以壓垮任何人的難題。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許久,許久。

  蕭讓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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