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少女情懷總是詩
安槐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錘子,砸在他的心上。
是夢,也是毒。
是通往神壇的階梯,也是墜入地獄的深淵。
安槐看穿了他的掙扎,卻無意為他減輕分毫。
她打破了沉寂,聲音依舊清冷,不帶一絲波瀾。「這祭海,分活祭與死祭。」
蕭讓猛地抬頭。
安槐繼續道:「活祭,以活人為牲,用你們血脈中的生機與渴望去呼喚。人,會死。」
她的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死祭,則是以陣法強行抽取參與者的部分魂力與執念,匯聚成引。此法或許不用死人,但過程痛苦,且一旦失敗,被沙界反噬,參與者的魂魄很可能被撕扯得支離破碎,永世不得超生。」
「魂飛魄散。」
最後四個字,她吐得極輕,卻比帳外呼嘯的狂風還要冰冷。
「你要想好。是拿族人的命,去搏一個千秋萬代的未來;還是拿族人的魂,去賭一個渺茫的機會。」
安槐將選擇的刀柄,穩穩地遞到了蕭讓的手中。
「當然。」她話鋒一轉,補充道,「也有可能不是二選一。」
蕭讓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他死死地盯著安槐,那目光不再是面對一個合作者,而是像在審視一個從深淵裡爬出來的魔鬼。
許久,他問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蠻族不願意,你呢?你找不到護心骨,是不是也會……魂飛魄散?」
他想知道,這個將他和整個蠻族逼入絕境的人,自己又站在何等的懸崖之上。
安槐聞言,竟是極輕地笑了一下。
「不好說。」她坦然:「或許會,或許不會。天無絕人之路,沒到最後一刻,誰又知道結局如何?」
「不過你放心。」安槐看著他:「我從不強迫任何人。」
她給的是選擇,而非逼迫。
這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更讓蕭讓感到沉重。
因為這意味著,無論他做出何種決定,都將由他自己,以及整個蠻族,來承擔全部的後果。
此時此刻,他甚至希望安槐能逼迫一回。
這樣,他就不必良心不安了。
「這是無數族人的命。」蕭讓說:「容我考慮考慮。」
「可。」
蕭讓深吸一口氣,揚聲喚道:「來人!」
帳簾被掀開,一名親衛躬身而入。
「為白公子安排一處最好的帳篷,任何人不得打擾。好生招待。」
「是!」
***
安槐被安排的住處,在王帳側後方不遠處,是一頂不大卻極為潔淨的白色氈房。
氈房外,白寒鐵和紅蓮早已等候在此。
見安槐出來,兩人立刻迎了上來。
「主子。」白寒鐵瓮聲瓮氣地問:「那小子怎麼說?」
「讓他想想。」安槐走進氈房,裡面已經鋪好了柔軟的獸皮,點上了驅趕蚊蟲的草香。
紅蓮跟了進來,為她倒了杯清水,好奇道:「主子,您覺得他會答應嗎?這事兒聽著,怎麼都像是拿全族人的命去填一個看不見的坑啊。」
安槐接過水杯,卻沒有喝。
「會的。」她淡淡道。
「為何?」紅蓮不解。
「因為他是王。」安槐道,「王,想的從來不是一時的安穩,而是萬世的功業。」
更何況,她身上屬於鮫人的氣息,對自詡為「魚」的後代的蠻族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與昭示。
蕭讓的猶豫,只是時間問題。
***
當晚,夜幕低垂,草原上的星子亮得驚人,仿佛伸手可摘。
安槐在氈房內閉目養神。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輕快活潑的腳步聲,伴隨著銀鈴般的少女笑語。
「白公子在嗎?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話音未落,帳簾「嘩啦」一聲被一個嬌俏的少女猛地掀開。
正是那日見過一次的少女,蕭讓的妹妹蕭齊雲。
蕭讓雖囚禁了父兄,但對他這個一向不參與權斗、天真爛漫的妹妹卻是疼愛有加,並未多加為難。
安槐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少女興奮的嘰嘰喳喳聲戛然而止。
「不必。」
「啊?」蕭齊雲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你……你不喜歡嗎?這烤羊腿可是我們這兒最好的廚子烤的,可香了!」
「心意領了,東西拿回去。」
她當然知道少女心事,但這不是扯麼?
拒絕是最溫柔的回應。
蕭齊雲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眼圈慢慢紅了。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
她咬著嘴唇,委屈地看著安槐,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你很厲害,想跟你交個朋友……」少女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安槐卻依舊不為所動,只是閉上了眼睛,再次進入了假寐狀態,將她徹底當成了空氣。
無聲的拒絕,最為傷人。
蕭齊雲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轉身跑出了氈房,留下幾個侍女面面相覷,尷尬地站在原地。
「都拿走。」
安槐擺了擺手。
侍女們如蒙大赦,連忙捧著東西退了出去。
帳外,還能隱約聽見少女壓抑的哭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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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萬籟俱寂。
草原的風帶著涼意,吹得氈房微微晃動。
安槐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感覺到,有人在靠近。
那人躡手躡腳地走到帳篷門口,將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了門帘下。
然後就看見安槐站在門口,嚇了一大跳。
「你幹什麼?」
月光下,一個用獸皮包裹的小東西,靜靜地躺在地上。
來人是蕭齊雲身邊的一個侍女。
安槐將東西拾起。
打開獸皮,裡面是一串手串。
手串是用某種野獸的指骨打磨串成,每一節骨頭都瑩白如玉,上面用硃砂描繪著精緻繁複的圖騰,骨節之間穿插著五彩的瑪瑙石,在昏暗的燈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確實是一件極好看的飾物,充滿了大漠的粗獷與精緻。
侍女被嚇了一跳,連忙解釋:「公子,這是公主送您的。她說,讓您不要擔心,她不來打擾,這個希望您留下,做個念想。」
少女情懷,總是詩。
安槐拿起那串手串。
指尖觸及骨串的一剎那,她的臉色驟然一變。
一股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死氣,順著她的指尖,徑直鑽入她的經脈。
這感覺,她再熟悉不過。
是亂葬崗里那些新死之人的屍氣!
但這股死氣之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為詭異的妖異之氣。
不似尋常妖物,反而更像……某種被邪術催生出的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