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大漠裡的綠洲
樹根,並未就此停歇。
它像一條擁有自我意識的巨蟒,在安槐面前稍作停頓後,便再次猛地扎回沙土之下。
大地再次傳來隆隆的悶響,仿佛地底深處正進行著一場無聲而慘烈的角力。
「噗!」
又是一聲破土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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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人皮被甩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三張,第四張……
它們就像秋日裡被狂風捲起的枯葉,一張接一張地從沙土裡被刨出,輕飄飄地落在眾人腳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張皮都保持著生前最後的輪廓,五官扭曲,空洞的眼眶大睜著,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與不甘。
風沙吹過,那些人皮便在地上翻滾,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哭泣。
饒是安槐此刻也覺得心頭髮緊。
銀鈴臉色煞白。
他們害怕的,不是死人,更不是這幾張薄如蟬翼的人皮。
他們是妖,見過的生死遠比凡人要多。
讓他們感到徹骨冰寒的,是這件事本身所揭示的真相——這片活沙海,真的在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將數十萬鮮活的生命,變成了這些風乾的「標本」。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那他們此行的目的,怎麼辦?
樹海計劃,對抗活沙,到頭來,卻連一個需要拯救的人都找不到了。
那將是何等的諷刺與絕望。
「嘩啦——」
又一捧人皮被甩了上來,這一次,裡面甚至夾雜著幾張屬於孩童的,小小的皮囊。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安槐以為這恐怖的「出土」會無休無止地進行下去時,那根在沙海中攪動風雲的巨大樹根,卻忽然從地下完全抽離了出來。
它在半空中甩了甩,抖落最後一點沙土,然後便如長鯨吸水一般,迅速地縮回了那通天徹地的金色樹幹之中。
周遭的一切,瞬間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幾十張人皮,在沙地上無聲地鋪陳著。
銀杏老祖宗那蒼老而沉雄的聲音,自巨樹的頂端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沒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槐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那片望不到邊際的金色樹幹。
「沒了?」她揚聲問道,聲音清冷,穿透風沙:「您是說……只有這幾十個?」
「再無其他。」老祖宗的聲音迴蕩在天地間:「無論是類似的『殘渣』,還是完整的屍骨,都沒有了。我的根系已經探遍了這方圓百里的地底,除了沙子,就是更深的岩層。乾淨得很。」
安槐的眉頭緊緊蹙起。
幾十萬人,只剩下幾十張皮?
這不合常理。
就算是饕餮進食,也總會剩下些骨頭渣子。
「老祖宗,」安槐的說:「您覺得,有沒有可能其他人……或許還活著?」
這是唯一的解釋。
如果沒死,那自然找不到屍骨。
她始終不相信周鬼眼會被沙海吞噬。
銀杏老祖宗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索這個可能性。
「不好說。」她緩緩道:「這沙海之下,確實再無其他屍骸。但……我同樣也未曾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氣息。數十萬生靈匯聚一處,其生命氣機當如烘爐烈日,便是有陣法遮蔽,也絕無可能如此悄無聲息。」
這就麻煩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幾十萬蠻族人,連同她那個滑不溜丟的師父周鬼眼,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憑空消失了。
安槐負手而立,黑色的斗篷在風中翻飛,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消失,從來不代表不存在。
只代表,他們用現有的方法,找不到。
「不過……」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銀杏老祖宗的話鋒忽然一轉。
「我感受到這片沙海中,有幾處綠洲。」
綠洲代表有水。
「你們可以去那邊看看。」銀杏老祖宗給出了建議:「若是要尋一個合適的陣眼,用以承載『樹海計劃』的根基,沒有比綠洲更合適的地方了。」
安槐點了點頭。
「多謝老祖宗指點。」安槐當機立斷:「我們這就過去。」
***
茫茫沙海,無邊無際。
安槐和銀鈴向著綠洲去了。
安槐走在最前,銀杏老祖宗和銀鈴緊隨其後,再後面是幾個亦步亦趨的銀杏族小輩。
這片沙海,有好幾處綠洲。
一路看過去。
可看過一個兩個,都是一些只有一汪淺淺的泉眼,幾棵歪脖子胡楊樹的可憐地方。
泉水渾濁,帶著苦鹹的味道,周圍的沙地上散落著一些動物的白骨。
這些綠洲,就像是沙漠這個巨大病體上尚未癒合的膿瘡,雖然還有一絲生氣,卻已然在苟延殘喘,隨時可能被周圍的黃沙徹底吞沒。
繼續前行。
越往東走,周圍的景象便越是荒涼。
風中那種乾燥到仿佛能點燃空氣的死寂之感,也愈發濃重。
終於,在第三日的黃昏,當太陽的餘暉將整片沙漠染成一片壯麗的血紅色時,他們停下了腳步。
「到了。」
銀鈴說:「就是這裡。」
老祖宗紮根極深,懶得挪來挪去。
所以出來跑的只有安槐和銀鈴。
銀鈴能感知老祖宗的一切,隨時隨地聯繫。
然而,視線所及之處,除了沙,還是沙。
沒有想像中的綠樹婆娑,沒有傳說中的清澈湖泊,甚至連一根綠色的草都沒有。
只有沙子。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老祖宗……」銀鈴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充滿了困惑:「您說的綠洲……在哪兒呢?」
她甚至催動妖力,仔細地感應著周圍的靈氣波動。
除了濃郁的土行之力和乾燥的火行之力外,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水汽。
安槐也皺起了眉。
她展開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這片盆地里里外外掃了個遍。
神識探入地下百丈,除了層層疊疊的沙土和岩石,什麼都沒有。
別說湖泊了,連地下暗河的影子都找不到。
「這就怪了。」安槐收回神識,看向銀鈴。
銀鈴在空中問候老祖宗。
銀杏老祖宗也愣住了。
半晌,她確定。
「不會錯的!就是這裡!」
「那股水汽,就在此處!它就像一個巨大的水囊,藏在這片沙地的深處,龐大,沉靜,充滿了生命力!」
老祖宗活了不知幾萬年,他的感知,尤其是對水木之氣的感知,幾乎等同於天地法則本身。
他說有,那就一定有。
可問題是,眼睛看到的,神識探查到的,卻是什麼都沒有。
兩人湊到一起,面面相覷。
「這就奇了,」銀鈴撓了撓頭:「老祖宗的感覺不會錯,可咱們確實什麼也看不見,也感覺不到。難不成,這裡的水還會隱身?」
「或許是某種高明的幻陣?」她繼續猜測:「將整個綠洲都隱藏了起來。」
安槐雖然覺得也有這個可能,但又覺得不可能。
「不像。若是幻陣,瞞得過你們,瞞不過老祖宗,更瞞不過我的神識。這裡的空間和靈氣流動都十分平穩,沒有任何陣法運轉的痕跡。」
她踱了兩步,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