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何以忘憂
孫大海老淚縱橫,帶著眾人「撲通撲通」又跪下了一大片,對著船上那些含笑不語的「仙人」們砰砰磕頭。
「多謝仙長搭救!多謝仙長!」
船上的人影越來越多,他們穿著華美的衣裳,穿梭往來,臉上都掛著一種如出一轍的、溫和而滿足的微笑。
一位身著青衣,看起來像是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對著眾人虛虛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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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請起,不必多禮。」他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面,讓人倍感親切:「此地有緣者方能入內,諸位遠來是客,海上勞頓,想必都受了傷。請隨我來,先去『浣塵閣』清理傷口,換身乾淨衣裳吧。」
「好好好!全聽仙長安排!」
漁民們感恩戴德,喜不自勝,如同見了菩薩的信徒,浩浩蕩蕩地跟著那青衣男子朝船艙深處走去。
甲板上,瞬間只剩下安槐、燼曜和紅蓮三人,與這船的畫風格格不入。
他們沒有動。
燼曜的目光冷冽如冰,掃過那些「仙人」完美無瑕的笑臉。
安槐則是微微仰頭,看著船上高懸的華美燈籠,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紅蓮。」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此地,你可覺得熟悉?」
「是。」
不是別的地方,就是她的畫中世界。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區別是,屬下的畫卷,是牢籠。」
「這裡,更像一個不願醒來的,溫柔夢鄉。」
真實又虛幻。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三位貴客,為何駐足不前?」
之前引路的那個青衣男子不知何時又返了回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捧托盤的侍女。
他的目光在安槐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尤其是在氣質卓絕、容貌非人的燼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
「我家主人聽聞有貴客登船,特命在下前來迎接。主人已在『觀海台』備下薄酒,想請三位移步一敘。」
安槐與燼曜對視一眼。
「帶路吧。」安槐淡淡道。
「三位請。」
青衣男子側身讓開一條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安槐三人跟著他,穿過人群,走上通往樓船上層的旋梯。
這船內里的奢華,比外面看到的更甚。腳下是光可鑑人的黑漆木地板,廊柱上鑲嵌著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的香氣也愈發濃郁,甚至還夾雜著絲竹管弦之聲,靡靡入耳,讓人心神鬆懈。
他們一路向上,最終來到樓船最頂層的露天平台。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片琉璃海。
平台上擺著一張白玉圓桌,幾張軟榻,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憑欄而立。
他身形清瘦,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僅僅一個背影,便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文人雅士之氣。
聽到腳步聲,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約莫三十許的臉,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他手中握著一柄白玉骨的摺扇,整個人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飽讀詩書、令人如沐春風的世家公子。
「在下沈忘憂,是此地暫代的主人。」男人微笑著開口:「歡迎三位來到『忘憂鄉』。」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安槐身上,笑容更深了些。
「想必三位心中定有諸多疑惑。不必拘謹,請坐。」
三人也不客氣,紛紛坐下。
都是藝高人膽大的。
沈忘憂毫不在意他們的戒備,自顧自地為他們斟了三杯清茶,茶香四溢。
「此地,名為『忘憂鄉』,顧名思義,是讓人忘卻憂愁的地方。」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這茫茫大海上,總有不幸罹難之人。他們或因風浪,或因海獸,或因人為……身死魂存,無處可歸,只能在苦海中沉淪。我於心不忍,便辟了這一方小天地,收容那些心有善念、卻不幸遇難的魂靈,讓他們在此安歇,免受風浪與怨氣侵蝕。」
他頓了頓,看向安槐:「偶爾,亦有像諸位這般的活人,因緣際會,誤入此間。這便是天大的緣分。」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慈悲為懷,若是換了孫大海那些人在此,怕是又要感動得五體投地。
安槐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玩味。
「哦?照你這麼說,我們還得謝謝你了?」
沈忘憂聞言,輕笑出聲:「姑娘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緣,何談謝與不謝。」
他將摺扇「唰」地一聲打開,扇面上畫著一片縹緲雲海,與眼前的景象倒有幾分相似。
「我知道,諸位並非尋常人,對這裡心存疑慮也是人之常情。」他坦然道:「諸位大可放心,此地並無惡意。」
「這忘憂鄉,每七日開啟一次,每次開啟,只為迎接有緣之人。七日之後,仙境之門會再度開啟於此片海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槐和燼曜,話語裡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誠懇。
「屆時,諸位是去是留,全憑自願。我們絕不強求。」
七日為期,來去自願。
這「忘憂鄉」的主人,果然熱情又敞亮。
安槐也不能不領情。
「既如此,我們叨擾幾日,也算不負這番緣分。」
橫豎是自己一頭撞進來的,眼下風浪未平,敵友未明,不如靜觀其變。
沈忘憂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既是貴客,便當好生招待。」
他輕輕一拍手,身後便有侍女魚貫而入。
這些人捧著的,是精緻的白玉餐盤。
盤中之物,琳琅滿目,無一不是海中珍饈。
瑩潤如玉的魚肉切成薄片,碼放成盛開蓮花的形狀;
金黃酥透的炸蝦堆成小山,旁邊配著一碟碧綠如翡翠的醬汁;
更有那通體雪白,蒸得恰到好處的螃蟹,蟹膏的香氣幾乎要化為實質。
連那看似尋常的青菜,也是一種安槐從未見過的海中水藻,焯過水後,色澤愈發青翠欲滴,點綴著幾粒飽滿的白色珍珠貝肉。
「忘憂鄉依海而生,飲食鄙陋,只有些海里的東西,還望三位不要嫌棄。」沈忘憂舉起筷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人也不客氣,吃了起來。
在飲食中下毒,不至於。
吃著,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