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迷失的少年
安槐此言一出,王掌柜所有的表情,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他眼角的淚珠還掛著,嘴角的肌肉卻不聽使喚地抽搐起來。
喝?
喝那「回魂湯」?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比昨夜搜出的符紙還要慘白。
「大,大人說笑了。」王掌柜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回魂湯,乃是慰藉生者之物,需心懷至誠,思念亡親,方能見效。我……我無親可念,喝了也是白白浪費一碗珍貴藥材啊……」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往後縮,好像縮起來,別人就看不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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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安槐似笑非笑:「既然是慰藉之物,想來也是溫補的方子。你喝一碗補補身子,有何不可?還是說……」
她聲音陡然一冷,目光如刀,直刺王掌柜的心底。
「這湯,根本不是什麼補藥。是藥三分毒,還是你這湯,本就是劇毒?」
話音剛落,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街坊們此刻也品出不對味兒了。
是啊,若是好東西,王掌柜自己為何不敢喝?他那副心虛的模樣,可不像是被冤枉的善人。
白寒鐵往前一站,聲如洪鐘,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別廢話了,喝!要是不喝……」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配合著他那凶神惡煞的體格,壓迫感十足。
「不喝,就是心裡有鬼!」
「我……我……」
王掌柜的腿肚子開始打顫,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湯是什麼東西,他比誰都清楚。
雖然也不是什麼劇毒,但著實也不是什麼好擔心啊。
「噗通」一聲。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王掌柜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朝著安槐的方向連連磕頭,哭天搶地。
「大人饒命啊!此事……此事與我無關啊!」
白寒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臉搞得一愣,隨即嫌惡地啐了一口:「剛剛還義正言辭,現在就屁滾尿流?這演技,不去戲班子唱念做打,真是屈才了。」
王掌柜哪還顧得上臉面,他匍匐在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被逼無奈的啊!」
安槐靜靜地看著他。
「那你說,是誰?」
王掌柜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
「是……是阿禾!」
「阿禾是誰?」
王掌柜說:「是那個我收養的孽障!回魂湯是他做的,那些害人的邪術,都是他搞出來的!我……我只是個替他賣藥的幌子啊!」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阿禾?
安槐不認識,但是常去懷生堂的人都認識。
是在懷生堂打了好幾年雜,看上去膽小怯懦,見人就低頭,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少年學徒?
街坊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王掌柜,你莫不是瘋了?阿禾那孩子,連殺雞都不敢看,他怎麼會害人?」
「是啊,那孩子身世可憐,平日裡勤勤懇懇,怎麼可能是個會邪術的惡人?」
王掌柜卻不管不顧,他知道自己若想活命,必須把一切都推出去。
「就是他!」他涕淚橫流,指天畫地地發誓:「大人,各位鄉親,你們要信我!我王某人在這裡開了幾十年的藥鋪,是什麼人品,大家有目共睹!我怎會去做那傷天害理之事?」
他急切的辯解。
「近些年生意不好做,藥鋪入不敷出,我整日愁眉不展。一日,阿禾主動來找我,說他家裡有個祖傳的方子,能讓人見到死去的親人,定能賺大錢。」
「我當時只當是孩子話,沒放在心上。可他再三懇求,還說……還說只是讓人做個好夢,並無害處。我一時糊塗,財迷了心竅,就……就答應了!」
白寒鐵皺眉:「既然是他做的,你為何說是你的祖傳古方?」
「是他讓我這麼說的!」王掌柜搶著道:「他說他年紀小,鎮不住場面,由我這個掌柜出面,才有人信!他還說,這方子不能讓外人知道,熬藥畫符,都由他一人在後院完成,不許我靠近!」
他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後怕與驚恐。
「現在想來,處處都是古怪!每次他熬完藥,那後院的味兒就不對勁,不單是藥味,還夾著一股……一股說不出的腥臊味,像是……像是燒著了什麼爛肉!」
「我問過他,他只說是藥材配伍特殊,讓我不要多問。我……我膽小,又貪圖那點銀子,便不敢再深究……我只負責在前堂接攬客人,收錢,再把死者的名字生辰八字告訴他……剩下的,我一概不知啊!」
王掌柜說的有鼻子有眼。
一個利慾薰心、被妖人學徒蠱惑利用的老糊塗形象,躍然紙上。
安槐垂眸,看著腳下這個醜態百出的老人,心中毫無波瀾。
「主子。」白寒鐵湊過來,低聲道:「這老東西的話,能信嗎?我瞧著他也不像好人。」
「他說的話,半真半假。」安槐說:「既然有疑問,查一查便知。」
她抬眼,看向人群。
懷生堂鬧出這麼大動靜,掌柜的也被抓走,阿禾竟然沒有出現?
安槐吩咐:「此事還需徹查,先將王福關押。」
「是!」
***
懷生堂的後院,與昨夜並無不同。
那口半人高的大藥爐依舊立在院中,旁邊堆著柴火和藥渣,一切井井有條。
一個瘦削的少年,正蹲在藥爐邊,拿著刷子,一絲不苟地清洗著爐壁上殘留的藥漬。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他洗得很認真,仿佛外面那場足以決定他生死的鬧劇,與他毫無關係。
安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
少年似乎毫無察覺,依舊專注地幹著手裡的活。
直到安槐的影子,將他和藥爐一同籠罩。
少年手上的動作,這才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為僵硬地抬起頭,逆著光,看向安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