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多出一個人
夜色如墨,將整個京城都吞入腹中。
緝妖司里,除了巡夜的黎五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
安槐的房間裡,燈火未熄。
她盤腿坐在榻上,那本邪術殘本就攤開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她沒有再用手去觸碰,只是靜靜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那攤開的冊子上,原本死氣沉沉的墨跡,忽然像是活了過來。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如同無數細小的黑色蟲豸,開始在紙上緩緩蠕動。它們匯聚、交織,漸漸地,從紙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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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煙裊裊,無聲無息,如同一條尋找獵物的毒蛇,朝著安槐的方向蜿蜒而來。
安槐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呼吸平穩,仿佛已經入定。
那黑煙在她面前盤旋了一圈,似乎在試探,見她毫無反應,便膽子大了起來,猛地朝她的眉心鑽去!
就在黑煙觸碰到她皮膚的一剎那,安槐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
冰冷,刺骨的冰冷。
安槐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腳下是黏膩滑溜的觸感,像是踩在堆積了千年的腐爛苔蘚上。
一個沙啞、陰冷,不辨男女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以生魂為引,燃其七情……」
「……汲活人精氣,三碗成丹……」
那聲音充滿了蠱惑的魔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鉤子,要勾進人的魂魄深處。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黑影出現在她面前。
黑影沒有五官,只是一團人形的霧氣。
它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安槐的手。
那「手」的觸感,和冊子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滑膩、冰冷,帶著令人作嘔的死氣。
「來,我教你……」
黑影牽引著她的手,在虛空中比划起來,畫的正是冊子上的那些陰毒符文。
「你看,多簡單……只要這樣,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金錢,力量,壽命……」
那聲音循循善誘,仿佛一個最耐心的老師,在教導一個最有天賦的學生。
安槐任由它「教」著,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直到黑影畫完最後一個符文,滿意地說道:「學會了嗎?去吧,去找一個容器,讓他替你完成這一切……就像那個叫阿禾的傻子一樣,多聽話,多好用……」
「哦?」
安槐終於開口了,聲音比這片黑暗還要冷。
「原來是你。」
黑影似乎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安槐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我的夢裡撒野?」
話音未落,她的手已經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掐住了那黑影的「脖子」!
「呃——!」
黑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劇烈地掙紮起來。它沒想到,這個看似輕易被入侵的獵物,竟是一頭遠古凶獸!
安槐五指猛地收緊,指尖迸發出絲絲縷縷的黑氣。
「教我做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你,也配?」
「咔嚓——」
一聲脆響,仿佛什麼東西被捏碎了。
眼前的黑暗瞬間崩塌,化作無數碎片。
安槐猛地睜開雙眼。
房間裡,燭火依舊靜靜燃燒,窗外月色清冷。
她還保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右手卻高高舉在半空,五指緊緊攥成拳,手背上青筋畢露。
而那本攤在矮几上的邪術殘本,「嘩啦」一聲,無風自動,書頁迅速變得枯黃、焦黑,最後「噗」的一聲,化作了一捧飛灰。
一陣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將那捧灰燼吹得乾乾淨淨,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有人在冊子上,留下了一道用以操控他人的精神烙印。
如今,這烙印被安槐捏碎,作為載體的冊子,自然也隨之毀滅。
好狠毒,又好精妙的手段。
用一本邪書作為媒介,尋一個心智不堅或天生靈感敏銳的「容器」,在夢中「授課」,將其變成自己遠程操控的傀儡。
事成,傀儡替自己獲利;事敗,傀儡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而真正的幕後黑手,自始至終,都未曾露面。
***
天剛蒙蒙亮,緝妖司的地牢里便傳來一陣騷動。
「大人!大人不好了!」
黎四連滾帶爬地跑來稟報:「那個阿禾……他,他好像瘋了!」
安槐和白寒鐵趕到地牢時,只見阿禾所在的牢房外圍滿了人。
曾經那個眼神空洞、舉止麻木的少年,此刻正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裡,抱著頭,渾身篩糠般地發抖。
他嘴裡反覆念叨著:「這是哪兒?你們是誰?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死水般的沉寂,而是充滿了屬於一個正常少年的、活生生的驚恐與茫然。
白寒鐵皺眉:「裝的?」
安槐搖了搖頭,推開牢門走了進去。
她蹲在阿禾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少年身上的那股陰寒之氣,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你叫什麼名字?」安槐問。
少年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我叫阿禾……求求你們,放我回家吧,我娘還在等我……」
「你家在哪?你娘叫什麼?」
「我家在……在……」阿禾的臉上露出痛苦而迷茫的神色,他用力地捶著自己的腦袋:「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叫阿禾……」
他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安槐站起身。
「看來,線索又斷了。」
白寒鐵氣得一拳砸在牢門的鐵欄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他娘的!耍著咱們玩呢!」
安槐卻很平靜:「不,還有一條線。」
她轉身,走向關押在另一頭的王掌柜的牢房。
王掌柜一夜未睡,形容枯槁,一見到安槐,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撲到牢門前。
「大人!大人!那妖人是不是都招了?我是被冤枉的啊!」
安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如刀。
「你把怎麼遇到阿禾的事情,給我說清楚。」
王掌柜被她看得一個哆嗦,不敢再耍花腔,連忙道:「我……我說!我說!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據王掌柜所說,三年前,他去京城外三十里的「下河村」收購一批藥材。
事情辦完,天色已晚,他抄近路回城,就在路上看到了阿禾。
「當時天都快黑了,那孩子一個人,身上穿得破破爛爛,也不哭不鬧,就那麼呆呆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