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冊子


  那是一張清秀卻毫無血色的臉,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低垂,嘴唇緊抿,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他的眼神,更是空洞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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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

  就像一潭死水,投不進半點光。

  安槐在他的身上,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陰寒之氣。

  很淡,卻很頑固。

  並非源自魂魄深處,倒像是常年接觸冰塊的人,身上沾染的寒意,膚淺地附著在表層。

  這絕不是一個能畫出那種陰毒符咒、煉製邪藥的術士該有的氣息。

  「王掌柜被抓了。」安槐開口,聲音清冷。

  少年,也就是阿禾,聞言只是眨了眨眼,沒什麼反應,又低下頭,繼續刷他的爐子。

  仿佛在說:哦,與我何干。

  這種極致的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反常。

  「他說,『回魂湯』是你做的。」安槐又道。

  阿禾手裡的刷子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安槐,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不是被揭穿的恐慌,而是一種……茫然的困惑。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安槐沒有再逼問。

  她繞過他,走進旁邊那間屬於他的、狹小又陰暗的柴房。

  房間裡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桌子,再無他物。

  安槐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床下。

  她伸出腳,輕輕一勾。

  一塊鬆動的地磚被挑開,露出了下面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小冊子。

  安槐彎腰撿起。

  冊子很舊了,封皮油膩,邊角捲曲,上面沒有書名。

  翻開來,裡面是用最粗劣的筆墨,畫著一些扭曲的符文,旁邊配著歪歪扭扭的註解。

  ——「引魂」、「汲氣」、「煉精」……

  字跡稚嫩,筆畫生澀,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邪氣。

  這確實是一本記錄了如何收割活人生氣的邪術殘本。

  安槐拿著冊子,走出柴房。

  阿禾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呆呆地坐在地上。

  看到安槐手裡的冊子,他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不是……」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個月沒喝過水:「不是我……我沒有……」

  他的反應,比之前激烈了百倍。

  仿佛這本小冊子,比王掌柜的指控,還要讓他恐懼。

  ***

  半個時辰後,緝妖司那破敗的大堂里。

  王掌柜和阿禾,一左一右地跪在堂下。

  「就是他!大人!這本邪書就是證據!」王掌柜一看到那本小冊子,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叫嚷起來:「我就說他是妖人!你們看,人贓並獲!」

  白寒鐵等人看著那本冊子,又看看面如死灰、渾身發抖的阿禾。

  一個膽小如鼠、被威逼利誘的掌柜。

  一個身世可憐、心懷怨恨、偶得邪術便報復世人的陰鬱少年。

  不好說誰是誰非。

  「阿禾。」安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本冊子,是你的?」

  阿禾嘴唇顫抖,說不出話,只是搖著頭。

  「回魂湯,是你做的?」

  阿禾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看了一眼旁邊得意洋洋的王掌柜,又看了看堂上神色冷峻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了那本攤開的邪術冊子上。

  他的眼神,從恐懼,到茫然,再到一片死寂的絕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承認。

  「……是……是我做的……」

  「為何要這麼做?」白寒鐵厲聲喝問。

  「……掌柜的說沒錢了……冊子上說……可以賺錢……」阿禾的聲音像夢囈:「掌柜,讓我賺錢。」

  「你胡說!」王掌柜急了:「明明是你蠱惑我!是你心術不正!」

  「行了,都帶下去,分開關押!」白寒鐵不耐煩地揮揮手。

  案子似乎已經水落石出。

  一個孤苦少年,心懷怨恨,無意中習得邪術,在貪財掌柜的唆使下,釀成大禍。

  多好的一個警世故事。

  黎四黎五將兩人拖了下去。

  大堂里,恢復了安靜。

  「主子,這案子……算是破了?」白寒鐵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絲喜色。

  緝妖司開張第一案,這麼快就告破,總歸是件好事。

  但安槐不開心。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邪術殘本上。

  不對。

  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

  順理成章得,像是一出早就排演好的戲。

  王掌柜的指控,阿禾的反應,這本恰到好處出現的冊子,以及那份漏洞百出卻又「合情合理」的供詞。

  每一個環節,都對應的上。

  但還是有哪裡不對。

  阿禾身上的陰寒之氣,太過膚淺,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完成如此規模的邪術。他更像是一個「容器」,或者說,是一件長期被陰邪之物浸染的「工具」。

  他的恐懼,並非來自殺人被揭穿,而是源於那本冊子本身。

  他在怕什麼?

  安槐拿起那本冊子,再次翻開。

  紙張粗糙,墨跡陳舊。

  可安槐的指尖觸上去,卻仿佛摸到了一層滑膩的、冰冷的蛇皮。

  那冊子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蟄伏的毒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這股氣息極淡,若非安槐這種與陰煞之物打了三百年交道的行家,根本無從察覺。

  它不是簡單的邪氣,更像是一種……「餌」。

  一種浸染了精神烙印的餌,引誘著翻閱它的人,在不知不覺中,被其同化,被其操控。

  「主子?」紅蓮見她久久不語,神色凝重,不由得湊上前:「這書有什麼問題?」

  安槐將冊子合上,那股滑膩陰冷的感覺瞬間消失,又變回了一本平平無奇的破舊冊子。

  「有問題。」她淡淡道:「問題很大。」

  她沒多做解釋,只將冊子收入袖中。

  此物詭異,放在緝妖司任何地方她都不放心,唯有自己親自看管。

  「冊子我再研究研究,先將人押下去。」

  「是!」黎四黎五領命,將還在堂上一個哭嚎一個呆滯的兩人拖了下去。

  緝妖司的地牢,還是前朝織造所留下的,陰暗潮濕,長年不見天日,正適合關押這些「特殊」的犯人。

  人都散了

  白寒鐵撓了撓頭,一臉的想不通:「主子,我尋思著,這事兒不是挺明白的嗎?王掌柜貪財,阿禾那小子邪性,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合夥害人。雖然阿禾看著可憐,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憐人也可能幹壞事啊。」

  安槐瞥了他一眼:「你覺得,憑阿禾那樣的身子骨,能駕馭得了這種邪術?」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畫那種符,煉那種藥,需要極強的精神力和對陰氣的掌控力。每進行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第一個被反噬的就是施術者自己。阿禾身上那點淺薄的陰寒氣,連給這邪術塞牙縫都不夠,早就該被吸成人幹了。」

  白寒鐵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不是做到的人。」安槐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他只是一個……被提著線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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