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冰糖咸肘子
御廚總管王德海的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
昨日胡同口,小石頭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還有今早妞妞那木然呆滯的神情,兩幅畫面在他腦中交替盤旋,揮之不去。
「丟了魂兒似的……」
李老三那句帶著絕望的低語,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反覆扎著他的心。
他一生與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打交道,講究的是火候精準,調味分明。
可此刻,他只覺得五味雜陳,心神不寧。
乾安殿的小廚房裡,爐火正旺。
王德海正做著一道「冰糖雪梨肘子」。
這是安槐近來頗為喜愛的一道菜,三天裡倒有兩天要點。
要的是那肘子軟糯脫骨,咸香打底,再用冰糖和雪梨吊出清甜回甘的複合滋味,最是考驗功夫。
他熟練地撇去浮沫,加入香料,動作行雲流水,全是幾十年的肌肉記憶。
到了最關鍵的一步——調味。
他伸手去拿案板上那個白瓷小罐,腦子裡卻又閃過妞妞那張沒有表情的小臉。
那孩子往日裡最是嘴甜,見人就笑,如今卻像個泥塑的娃娃……
「唉。」
一聲輕嘆,他下意識地舀了一大勺罐中之物,撒入鍋中,用長勺攪勻,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
全然沒有察覺,自己方才心神恍惚之間,錯拿了旁邊一模一樣的另一個白瓷罐。
一個裝著冰糖,一個裝著細鹽。
***
午時,乾安殿內暖意融融。
靳朝言特意從前朝趕了回來,陪安槐用午膳。
宮人們流水般將精緻的菜餚布上桌,其中便有那道醬色油亮、香氣撲鼻的「冰糖雪梨肘子」。
「今兒王總管倒是知道你惦記,特意做了這個。」靳朝言含笑,親手為安槐夾了一塊燉得極為軟爛的肘子皮,那皮肉在筷子下微微顫抖,裹著濃稠的湯汁,看上去誘人至極。
安槐確實有些饞了。
她素來喜甜,尤其喜歡這種鹹甜交織、口感豐富的菜色。
她夾起那塊晶瑩的肘子皮,帶著幾分期待送入口中。
下一瞬,安槐的動作停住了。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困惑。
預想中清甜軟糯、入口即化的滋味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洶湧而來、幾乎要將舌頭麻痹的純粹鹹味。
「怎麼了?」靳朝言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
安槐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塊肘子皮咽了下去,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靳朝言見狀,也夾了一小塊瘦肉嘗了嘗。
剛一入口,他的眉頭也瞬間擰了起來。
「……」
這味道,一言難盡。
咸,齁咸,鹹得發苦。
「傳王德海。」靳朝言放下筷子,聲音沉了下去。
這道「冰糖雪梨肘子」是王德海的看家絕活,安槐只要在宮裡,幾乎是御用菜品,從未出過差錯。
今日這味道,別說是給主子吃,就是餵豬,怕是都要被嫌棄。
福安公公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去了。
不多時,王德海便一路小跑,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
他一進殿,連頭都不敢抬,直接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老奴……老奴罪該萬死!請陛下、娘娘責罰!」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聽福安公公說了,當場嚇得魂飛魄散。自己怎麼會犯下如此離譜的錯誤?把糖當成了鹽?
靳朝言面色不虞,正要開口訓斥,卻被安槐抬手攔住了。
安槐的目光落在地上抖成一團的王德海身上:「起來吧。」
「老奴不敢……」
「本宮讓你起來。」
王德海一個激靈,這才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躬著身子,頭垂得更低了。
安槐看著他那張布滿愁雲的臉,和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王總管,你這是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一句話,問得王德海眼圈一紅,差點當場落淚。
他原以為今日大禍臨頭,不死也要脫層皮,卻沒想到娘娘非但沒有降罪,反而先問他是否遇到了難處。
皇后娘娘性子冷雖冷,也是真和氣。
安槐又道:「你的手藝,本宮甚是喜歡,可得好生愛護。今日這般魂不守舍,若是往後都做不出那般滋味,豈不可惜?」
那意思是:你的廚藝是我的,你不能出事,因為我的菜不能出事。
王德海聽懂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次卻是真心實意地訴苦了。
「回娘娘,非是老奴家中有事,而是……而是老奴的街坊鄰里,出了些怪事。」
他不敢隱瞞,當下便將昨日回家見到鄰家小石頭呆坐門檻,和今早撞見早點攤妞妞木然無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兩個孩子,前日還好好的,活蹦亂跳,一個比一個機靈。可從上元節回來,就都變成了這樣,不哭不鬧,不言不語,問話也不答,就那麼呆呆地坐著,跟……跟木頭人似的。」
「街坊們都急壞了,城裡最好的大夫也瞧了,都說沒病。可好端端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李老三說,他家妞妞,瞧著就像是……丟了魂兒。」
「丟了魂兒?」
安槐想了想:「失魂之症,倒也常見。小兒神魂不穩,或因驚嚇,或因衝撞,魂魄離體,便會如此。」
王德海猛地抬頭:「娘娘!您的意思……真的是丟了魂?」
也未必不是。
花燈節雖然熱鬧,也吵鬧。
小孩子興奮,玩瘋了也是有的。
「民間有法,名為『叫魂』。」安槐道,「讓其父母,於入夜後,持其常穿之衣,從家門口一路走到其最後去過的地方,沿途不停呼喚其乳名,為其引路歸家。或可一試。」
這法子王德海也聽說過,只是從未當真。
但此刻從安槐特別正經的一說,好像格外有用。
「謝娘娘指點!」王德海激動得連連磕頭:「老奴今日下值回去,就告訴他們這個法子!」
安槐點了點頭:「你今日在宮裡也不安心,這就去吧。」
魂魄不穩,早叫早安。
「是,是!老奴謝陛下、娘娘恩德。」
王德海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腳步都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