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皇家別院
木屑紛飛中,那股力量精準地卷向角落裡的黃小寶。
孩子連一聲完整的尖叫都未能發出,便被那股無可抗拒的巨力扯出了馬車,卷上了半空。
風暴的中心,天色暗如永夜。
無數道扭曲的、怨毒的鬼影在黑風中若隱若現。
他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雙血紅的、燃燒著無盡仇恨的眼睛,和一張張因嘶吼而極度扭曲的嘴。
那是王家的十三口人!
「還我命來——!」
「黃家的孽種……該死!」
「殺!殺了他!」
悽厲的嘶吼與詛咒混雜在風中,化作最鋒利的刀刃。
那些鬼影蜂擁而上,如同餓了千百年的凶獸,伸出利爪,瘋狂地撕扯著黃小寶小小的身體。
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那孩子甚至來不及感受痛苦,他的血肉、他的臟腑,就在這短短的幾個呼吸之間,被十三道怨魂撕扯、吞噬得一乾二淨。
很快,風暴中心只剩下了一具小小的、掛著幾縷血絲的白骨骷髏。
當最後一絲血肉被吞噬殆盡,那十三道鬼影發出一陣滿足而又悽厲的長嘯,嘯聲中充滿了大仇得報的快意。
隨即,陰風驟歇,烏雲散去。
陽光重新灑落大地,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不過是一場幻覺。
安槐和靳朝言站在被撕碎的馬車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過了好一會兒,靳朝言才低聲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們……走了?」
「走了。」安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上。
那裡,並沒有什麼白骨骷髏。
方才被怨魂撕扯剩下的那具小小的骸骨,此刻已經化作了一堆七零八落、朽壞不堪的木頭。
那些木頭塊上,隱約還能看出人形的輪廓,甚至有一塊,還雕刻著模糊的五官。
安槐緩緩開口。
「黃家以厭勝之術,斷了王家十三口的生路。這股怨氣不散,王家又怎能容下黃家的血脈尚存於世?」
她彎下腰,拾起一塊碎木。
「黃小寶,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他是黃家血脈詛咒的延續。如今,王家親手了結了這最後的因果,討回了最後的血債。」
安槐抬起頭,望向那片新墳的方向,眸光深遠。
「現在,他們終於可以……咽下最後一口氣了。」
殘陽如血。
靳朝言看了一眼那堆散落的朽木。
「馬車是走不成了。」
他走到那匹受驚不輕、但被黎四黎五安撫下來的高頭大馬旁,利落地翻身而上。
隨即,他朝安槐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骨節分明。
「上來。」
安槐握住他的手,穩穩地坐在了他身前。
靳朝言順勢將她圈在懷裡,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握緊韁繩,動作自然而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後面的車廂卸了,太礙事。」
「是!」
黎家兄弟領命,手腳麻利地開始處理殘局。
駿馬邁開四蹄,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沒了車廂的顛簸,在馬上反而更安穩些。
安槐靠在靳朝言溫熱的胸膛上,懶洋洋地問:「你今日不忙?」
身後的人「嗯」了一聲,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明天呢?明天忙嗎?」
「明日也不忙。」靳朝言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我給自己放了幾日假,可以歇歇。」
安槐聞言,仰頭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含笑的深邃眼眸。
她唇角一勾。
「那正好,不回宮了。」
「那去哪兒?」
「城郊不是有皇家別院麼?去那兒歇幾日。」
「好。」
一道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的黑影瞬間領會,悄無聲息地脫離隊伍,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別院的方向疾馳而去,務必在主子們抵達前,將一切打點妥當。
***
就在安槐與靳朝言共乘一騎,悠然前往皇家別院的同時。
京城另一條通往城南的僻靜小路上,一輛毫不起眼的騾車正「吱呀吱呀」地行駛著。
車簾內,一個面容和善的婆子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與方才被怨魂「撕碎」的黃小寶生得一模一樣,只是眼神不再呆滯,雖仍有幾分怯弱,卻透著一絲屬於孩童的清亮。
他安靜地縮在婆子懷裡,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
騾車最終停在了一座樸素的院落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半舊的匾額,上書三個字:慈安院。
這裡是京中收養孤兒的地方。
婆子抱著孩子下了車,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嬤嬤早已等在門口。
她從婆子手中接過孩子,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聲音對他說:
「孩子,別怕。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伸出小手,牽住了嬤嬤的手指。
新的因果,在舊的因果了結之處,悄然生根。
***
皇家別院坐落在京郊一處風景清幽的山谷中,不似皇宮那般金碧輝煌,處處透著威嚴,反而更像是一座雅致的江南園林,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一步一景。
因著暗衛提前傳了話,別院的管事早已帶著下人們恭候多時。
見到靳朝言攬著安槐從馬上下來時,眾人雖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齊刷刷地跪下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靳朝言只淡淡地揮了揮手,道了句「都免了,各司其職去吧」,便擁著安槐徑直往內院走去。
夜幕降臨,一輪明月掛上梢頭。
別院的花園裡,石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酒菜和各色點心,其中便有糰子特意去福瑞齋買回來的栗子糕和桂花糖。
安槐斜倚在軟榻上,捏了塊桂花糖小口吃著,靳朝言則坐在她身邊,為她斟了一杯果酒。
晚風習習,帶著花草的芬芳,四下里一片靜謐,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蟲鳴。
「以前在邊關的時候,日子過得苦。」
靳朝言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那時候還小,剛被送到軍中,每天想的是建功立業。」
他突然想起什麼笑了笑:「有一次,軍中一個副將娶親,我也跟著去喝了幾杯。那晚的月亮,就跟今晚一樣圓。」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陷入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