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逆流的祈願燈
隔日,便是十五。
天色將晚,夕陽的餘暉給天際染上一層瑰麗的橘紅。
靳朝和安槐換一身輕便的衣服,讓準備了一輛馬車,也不用帶多少人,除了車夫,就是小喜和黎四黎五。
靳朝言在馬車上,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這身打扮如何?可還像個尋常人家的夫君?」
安槐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衣裳是尋常,人卻不尋常。」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過於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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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朝言一愣,伸手便將安槐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那可如何是好?我這張臉,便是為了讓你時時看著歡喜才生的。若是不招搖,豈不辜負了上天美意?」
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
馬車行得不快,但不遠,很快便到了月亮河畔。
還未下車,鼎沸的人聲便已撲面而來。
河岸兩旁,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無數盞暖黃的燈火匯成一條璀璨的光帶,與天上的星河遙相呼應。
水面倒映著萬千光點,波光粼粼,如夢似幻。
「好熱鬧啊!」小喜忍不住驚嘆。
兩人下了車,並肩穿過熙攘人群,朝河邊走去。
果然如小喜所說,河岸邊擺滿了賣花燈的攤子。
各式各樣的花燈琳琅滿目,有蓮花狀的,有元寶形的,還有紮成各種瑞獸模樣的,做工精巧,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主子,您看!」
小喜眼尖,指著不遠處一個角落裡的小攤:「就是那兒!我昨天撿到的花燈,就是這個款式!」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坐在一個小馬紮上,身前擺著一地清雅別致的蓮花燈。
竹篾為骨,素紙作衣,與周圍那些五彩斑斕的花燈比起來,自有一番風骨。
正是昨日掛在別院廊下的那一款。
小喜快步跑過去,像是怕被別人搶了先,急匆匆地挑了一盞最周正的,付了錢,遞給安槐:「主子,您拿這個。」
安槐接過,指尖在竹篾燈骨上輕輕一划,觸感溫潤。
靳朝言也從攤上拿起另一盞,遞過一支小小的炭筆。
「許個願吧。」他聲音溫醇,目光灼灼地看著安槐:「就像尋常夫妻那樣。」
安槐接過炭筆,垂眸看著手中的蓮花燈。
尋常夫妻……會許下什麼樣的願望?
她沉默片刻,在燈紙一側寫下兩個字:【長安】。
願這天下,長治久安。願這人間,再無三百年前那樣的慘劇。
靳朝言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他拿起自己的那盞燈,大筆一揮,同樣寫下兩個字:【安槐】。
他的長安,便是安槐。
兩人走到河邊,學著旁人的樣子,將寫好祝願的河燈放入水中。
那兩盞蓮花燈隨著水波微微晃漾,很快便匯入那條由萬千燈火組成的光河,承載著主人的心愿,緩緩向遠方漂去。
河風拂面,帶著微涼的水汽。
靳朝言牽起安槐的手,十指緊扣,兩人靜靜地看著那片壯麗的燈海,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與喧囂並存的時刻。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打破了。
安槐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到,在那浩浩蕩蕩順流而下的燈河中,有幾點微光,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掙扎著脫離隊伍,調轉方向,開始逆著水流,慢悠悠地往回漂。
一盞,兩盞,三盞……
它們就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固執地要回到岸邊。
「咦?」靳朝言也察覺到了異樣,眉頭微蹙,「這水流……怎會如此?」
月亮河水流平緩,卻始終是自西向東,從未見過這般河燈逆流的奇景。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細碎的哭聲。
「怎麼回事?」靳朝言循聲望去。
安槐示意了一下,小喜立刻會意,提著裙角擠進人群里打探消息去了。
不多時,小喜回來了。
她一張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滿是驚恐,像是見了鬼一般。
「主子……」她一開口,聲音都帶著顫。
「怎麼了?」
小喜指著那些正逆流而回的河燈,壓低聲音:「奴婢……奴婢去問了,那邊的大娘說,這月亮河的花燈,有點邪乎!」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劇烈的心跳。
安槐說:「別慌,慢慢說。」
什麼邪乎的事,還能有我邪乎?
「她們說,最近這幾次放河燈,都會有燈自己漂回來。誰要是貪小便宜,把這回流的河燈撿回家……家裡……家裡就要出事!」
「出事?」靳朝言追問。
「對!」小喜重重點頭:「輕則生病、摔傷,重則家破人亡!前些日子,城西有個張屠戶,他兒子就不信邪,撿了一盞回流的燈回家掛著玩,結果第二天,張屠戶就在自家肉鋪里,被吊豬肉的鐵鉤子穿心而過,當場就……就沒了!他婆娘也跟著瘋了,見人就說有水鬼索命!」
說到這裡,小喜像是想起了什麼,身體猛地一抖,驚恐地看向安槐,幾乎要哭出來了。
「娘娘!奴婢……奴婢昨天也撿了一盞啊!那盞燈……它會不會……會不會也……」
她不敢再說下去,一想到那盞被她親手撈上來,還掛在別院裡的花燈,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盞燈,會不會給陛下和娘娘帶來禍事?
「別慌。」安槐的聲音清清冷冷,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你聽誰說的這些?」
「就……就是方才在河邊哭的那個大娘。」小喜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她說她男人上個月十五撿了燈,不出三天,上山砍柴就摔斷了腿,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今天她特地來放燈,就是想求河神開恩,可她的燈……也漂回來了。」
安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婦人正跪在河邊,一邊哭一邊磕頭,口中念念有詞,神情悲戚而絕望。
安槐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那個賣燈的老婆婆。
老婆婆依舊坐在那裡,仿佛對周圍的騷動和哭泣充耳不聞,只是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