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河神不收


  「婆婆。」安槐在她面前站定。

  老婆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姑娘,是想問這河燈逆流的事吧?」

  「您知道?」

  「呵呵,」老婆婆嘆了口氣:「住在河邊幾十年了,什麼怪事沒見過。只是這回,邪乎得緊。」

  她伸出乾枯如雞爪的手,指向漆黑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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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上個月開始,這河灘上,一到半夜,就總能聽見有小孩兒在哭。」

  「那哭聲啊,細細碎碎的,跟貓叫似的,一陣一陣,聽得人心慌。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哪家的孩子走丟了,可找來找去,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

  老婆婆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神秘的寒意。

  「後來,就出了這河燈逆流的事。大家都傳,說是河裡淹死的小鬼不甘心,在底下拽著燈,不讓人的心愿被神佛聽見。誰要是拿了祂們的燈,祂們就要跟著回家,去索命!」

  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現在啊,人心惶惶的,便是官府也拿這事沒轍。」

  「官府查過?」靳朝言插話道。

  「查過,怎麼沒查過。」老婆婆撇撇嘴:「本地的衙役來來回回查了好幾遍,把這附近幾里地的河段都撈了個底朝天,別說屍首了,連根骨頭都沒撈著。仵作也來看了,說水裡沒毒,岸邊也沒打鬥的痕跡,根本不像是人為加害。」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在回憶著什麼。

  「查不出個所以然,官府也只能貼個告示,告誡大伙兒,千萬別去撿那些漂回來的河燈。可這事兒,就像一團烏雲,一直壓在大家心口上,誰知道下一個倒霉的,會不會是自己呢?」

  老婆婆說完,便不再言語,又低下頭去擺弄她的花燈,仿佛剛才那一番話,只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聞。

  夜風更涼了。

  河面上,那些逆流而回的燈火,在漆黑的水中搖曳,像一隻只睜開的、怨毒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岸上的人們。

  靳朝言眉心緊鎖這事情,怕沒那麼簡單。

  正想再問,只見老婆婆拿起一盞花燈。

  燈是素淨的,未經點燃,像一朵沉睡的白蓮。

  她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炭筆,筆尖因用的次數太多,已經磨得圓潤。

  她佝僂著身子,湊到燈前,一筆一划,寫得極其認真,仿佛在刻寫什麼稀世珍寶。

  寫完,她吹了吹那幾乎看不見的炭末,小心翼翼地點燃了燈芯。

  昏黃的燭火在素紙後亮起,映出她那張布滿溝壑的臉。

  她捧著燈,步履蹣跚地走到河邊,和旁人一樣,將那盞承載著她心事的蓮花燈,輕輕放入水中。

  那盞燈晃了晃,很快便穩住了,匯入那順流而下的萬千燈火之中。

  老婆婆沒有立刻離開,只是站在岸邊,伸長了脖子,固執地望著那一點微光,像是在目送遠行的親人。

  然而,不過片刻功夫。

  人群中有人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看!又一盞!又一盞回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剛入水不久的蓮花燈,在燈河中掙扎了一下,竟也像先前那些「迷路」的燈一般,不情不願地調轉了頭,逆著粼粼波光,慢悠悠地,又漂了回來。

  它漂回的速度很慢,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遲疑,最終停在了老婆婆的腳邊,輕輕地觸碰著岸邊的濕泥,仿佛一個被拒之門外的孩子,委屈又無助。

  岸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老婆婆身上,帶著同情,也帶著一絲瞭然。

  安槐看向她,預想中的驚恐、害怕,甚至崩潰,都沒有出現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老婆婆只是怔怔地看著腳下的那盞燈,眼中的期盼如燭火般,一點點熄滅,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

  她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彎下腰,用那雙乾枯的手,將那盞「不聽話」的燈撈了上來,吹熄了蠟燭,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攤。

  「唉,這老婆子的燈,又回來了。」

  旁邊一個賣糖畫的大叔搖了搖頭。

  靳朝言示意黎四上前搭話。

  黎四會意,遞過去幾文錢,裝作買糖畫的樣子,問道:「大叔,這話怎麼說?這老婆婆……經常如此?」

  那大叔收了錢,手下不停,一邊壓低了聲音:「可不是嘛!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這回流的河燈,在我們這兒還有個說法。」

  他朝河面努了努嘴:「都說啊,這燈漂回來,就說明你的心愿,河神爺不收。不收,自然就不會幫你實現。」

  「那老婆婆……」

  「她呀,可憐人。」大叔嘆了口氣:「她那個寶貝孫子,叫大寶,七八歲大,聰明伶俐。前年夏天,就是在這月亮河裡玩水,一個沒留神,就……就再也沒上來。」

  「打那以後,老婆子就像丟了魂一樣。她兒子兒媳後來搬走了,就留她一個人守著這河邊的老屋。她也沒別的營生,就學著扎這蓮花燈,每逢初一十五,就來這兒擺攤。說是補貼家用,其實誰不知道呢?」

  大叔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她是想她孫子了。她總說,放一盞燈,就是給底下的孫子捎句話,盼著能在夢裡見上一面。可惜啊……你看,兩年了,她放下去的燈,每一盞,都自個兒漂了回來。河神爺……一次都沒收過她的願望。」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眾人心裡,激起一片酸楚的漣漪。

  原來那逆流的燈火,於旁人是恐懼,於她,卻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失望。

  安槐靜靜地聽著,清冷的眸子落在老婆婆佝僂的背影上。

  河神不收?

  不,這世上哪有什么正經河神,會跟一個失去孫兒的老人過不去。

  這分明是水下的東西,胃口太大,連帶著一絲執念的燈火,都不肯放過。

  就在這時,河岸另一頭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啊——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婦人正趴在河邊,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推擠的人潮中,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童失足落水,只一瞬間,就被平緩卻暗藏急流的河水衝出了數丈遠!

  「快救人啊!」

  「誰會水?快下去救人!」

  岸上頓時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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