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九子還陽
「一個殘缺的魂魄,是無法被召回的,更別提凝聚成形。所以,她需要『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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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的視線重新落回孫婆子身上。
「吃什麼補什麼,補魂最快的法子,就是用別人的魂來補。」
「她盯上了同樣在那場事故中溺亡的孩子的家庭。」
靳朝言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所以,之前卷宗里那七戶人家的家破人亡,都不是意外,而是她做的手腳?」
「是。」安槐說:「直接殺人奪魂,魂魄會帶有怨氣,非但不能用,反而會反噬自身。她要的,是『心甘情願』的魂。」
「心甘情願?」黎四都聽笑了:「誰會心甘情願地去死,把魂魄給別人?」
「當父母的,為了孩子,什麼都願意做。」
安槐淡淡一句話,讓黎四的笑僵在了臉上。
「她不知從何處學來了借魂入夢。她讓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在夢裡日復一日地見到自己的孩子。夢裡的孩子會哭訴自己在水下如何冰冷,如何孤單,如何痛苦。」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父母本就沉浸在喪子之痛中,哪裡分得清夢境與現實?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受苦。於是,孫婆子便在夢中告訴他們,只要他們『下去』陪孩子,獻出自己,孩子就能解脫。」
「於是,便有了各種各樣的『意外』。」
「有人思念成疾,投河自盡;有人恍惚之下,失足落水;有人精神崩潰,自縊家中……」
「在外人看來,都是一樁樁悲劇。但在她眼中,這不過是收集材料的過程。她用這種法子,騙來了九具心甘情願的生魂,用來填補她孫子殘缺的魂魄。」
整個陋巷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黎四和黎五聽得手腳冰涼,遍體生寒。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再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同情。
這哪裡是一個可憐的祖母,這分明是一個用親情做誘餌,吞噬人命的惡鬼!
孫婆子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了。
她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只是喃喃自語,臉上寫滿了不解與癲狂。
「是……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她忽然又激動起來,抬頭瞪著安槐:「可為什麼不行?書上說,集齊九具自願獻祭的生魂,在每個月初一、十五的子時,去到溺亡之處,以河燈為引,便能將補全的魂魄引出水面,重聚成形!我每個月都去!一次不落!為什麼我還是見不到我的大寶!為什麼!」
她的怨氣,她的執念,她的不甘,都隨著她親手做的那些蓮花燈,一盞一盞地流進了月亮河。
安槐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那些撿到河燈的人,才會接連倒霉。因為他們撿起的,不止是一盞燈,更是你那足以侵蝕活人陽氣的沖天怨念。」
她終於解答了最初的那個謎題。
然後,她看著孫婆子,給出了最後的答案。
「至於你為什麼見不到你的孫子……」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你獻祭的九具生魂,根本就沒到你孫子手上。」
「它們……被別的東西,給截了。」
「截……截了?」
孫婆子呆滯地重複著,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轉動,似乎無法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
但她突然猛地抬起投。
只見安槐緩緩抬起手,那隻剛剛從烈火中將人拎出的手,纖塵不染。
她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而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像是憑空取物一般,從袖中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破破爛爛的古籍。
書頁泛黃,邊緣捲曲破損,上面浸染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污,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陳腐腥氣。
「啊——!」
在看到那本書的瞬間,孫婆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方才還癱軟無力的身體不知從哪又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掙脫了黎四黎五的鉗制,瘋了一般朝著安槐撲了過去。
「我的書!把我的書還給我!」
然而,她的指尖連安槐的衣角都沒能碰到。
安槐只是手腕輕輕一翻,那本破書便從她手中脫出,輕飄飄地懸浮在了半空中。
「不,這不是你的書。」
「這是你的惡。」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對著那本懸浮的古籍凌空一點。
「嗤——」
一簇幽藍色的火焰,憑空從書頁的中心燃起。
書頁在幽藍的火焰中扭曲、捲曲,仿佛有無數痛苦的魂靈在其中掙扎哀嚎,發出的卻不是噼啪的燃燒聲,而是細微到幾不可聞的尖嘯。
「不!不——!!!」
孫婆子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出了比剛才更加絕望的嘶吼。
最終,她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嚎啕大哭。
「我的……我的還陽錄……沒了……全都沒了……」
那團幽藍的火球並不熄滅,也不墜落,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像一隻窺探人心的鬼眼。
幽光映照在孫婆子的臉上,形同妖魔。
無人搭理。
孫婆子哭了半晌,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她還有些不可置信:「我明明……我明明把它藏在了床板最底下的夾層里……用黑狗血和符紙封著……你怎麼可能找得到?!」
為了這本《九子還陽錄》,她費盡心機,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
「黑狗血?符紙?」
安槐輕笑一聲。
「那種東西,騙騙尋常人也就罷了。」
安槐的目光掃過孫婆子,又掃過那沖天的火光和周圍瀰漫的死寂氣息。
「你這屋子裡積攢了這麼多年的怨念、死氣、還有那些無辜亡魂的執念,混雜在一起,凝成了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她頓了頓,指向那團幽藍的火球。
「它亮得,就像是黑夜裡的一盞明燈,想看不見都難。」
「我本來只是猜測,你用了某種邪術。直到我衝進火場,一眼就『看』到了這東西。」安槐說:「看見這本《九子還陽錄》,我便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