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不死肉身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高大男人,帶著一身濃郁的血腥氣與炭火熱浪,大步跨了出來。
正是霍屠。
帳外寒風呼嘯,火光跳躍。
四目相對。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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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對勁。
安槐記得清清楚楚,白日裡在城頭之上,這男人的胸甲已經被妖將砸得塌陷了下去,至少斷了五六根肋骨,五臟六腑皆已移位重創,七竅都在往外滲血,連握刀的力氣都沒了。
照那個傷勢,莫說是普通凡人,便是尋常有修為在身的術士,不躺上十天半個月也休想下床。
可眼下這才過去了幾個時辰?
面前的霍屠卸去了那身破爛的重甲,只穿了一件玄色勁裝,胸口雖然還纏著厚厚的白麻布,可那麻布上乾乾淨淨,竟連半點滲血的跡象都沒有!
不僅如此,他雙目炯炯,呼吸綿長有力,方才掀帘子那一下,虎虎生風,哪有半分重傷垂死之人的虛弱模樣?
安槐走到霍屠跟前,停下腳步。
在周圍一眾親兵副將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蒼白纖細的食指,在霍屠硬邦邦的胸口大穴上,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咚。
結實得像塊生鐵。
霍屠渾身一僵,整個人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長這麼大,在刀山血海里滾了半輩子,砍過的妖物腦袋比吃過的米還多,還從未被哪個女子這般大庭廣眾之下戳過胸口。
偏偏對方是救命恩人,他退也不是,擋也不是,一張黑紅的糙臉硬生生憋得有些發紫。
後面跟著出來的幾個副將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大氣都不敢喘。
安槐收回手指,捻了捻指尖,抬頭看著他,語氣認真地發問:
「你是活人,還是剛借屍還魂的?」
霍屠:「……」
眾副將:「……」
作為一個凡人,身上連半點修道之人的靈力波動都沒有,單憑肉身,怎會有如此駭人的恢復力?
除非裡頭換了個芯子。
霍屠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這位女俠是在驚訝自己的傷勢。
他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哈哈大笑了一聲,後退一步,雙手抱拳,竟是當著全營將士的面,對著安槐結結實實地一揖到底!
「霍某自然是活人!白日裡在黑水關城頭,若非姑娘從天而降,揮劍斬龍,霍某與這城中數千袍澤,此刻早已成了那黑畜生腹中的血食!」
「救命之恩,大過天!請受霍屠一拜!」
這一拜,乾脆利落,帶著沙場武將獨有的坦蕩與赤誠。
周圍數百士卒見大將軍行此大禮,紛紛單膝跪地,抱拳垂首,甲葉齊鳴,聲震四野!
安槐隨手擺了擺:「行了,不必拜來拜去的。」
她越過霍屠,目光往大帳裡頭一掃。
帳子正中央,支著一個碩大的青銅火盆,裡頭燒著乾燥的松木與黑炭,火苗竄得老高,烤得整個帳內暖融融的。
安槐眼睛一亮。
「外頭太冷了,還是這裡頭舒坦。」
霍屠直起身,見這位高深莫測的救命恩人如此隨性,非但不覺得失禮,反而覺得對方脾性爽利,對極了自己胃口。
他大手一揮,衝著身後的副將和獨眼什長吩咐道:
「都散了!好生巡營,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靠近大帳半步!」
「是!」
眾人齊聲應命,帶著滿肚子的好奇與激動,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霍屠快步走進大帳,順手放下了厚重的獸皮門帘,將風雪隔絕在外。
火盆里的松木噼啪作響,爆出幾顆火星。
霍屠看著對面女子那張清冷絕倫、幾乎不染半分人間煙火氣的臉,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連針腳都細緻得不像話的素白衣衫。
這黑水關方圓千里,皆是苦寒之地,百姓尚武,女子也多穿粗布勁裝。
他遲疑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心中的疑惑,沉聲開口道:
「不知姑娘高姓大名?聽姑娘口音,再看姑娘這身裝扮與通天徹地的本事,絕非我們黑水關一帶的人氏。如今關外十萬里皆已淪陷,四面楚歌,姑娘究竟是從何處而來?」
「我叫安槐。」
安槐翻了個手掌,把掌心翻過來繼續烤,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不算你們這兒的人,碰巧路過罷了。」
霍屠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黑水關如今就是個十死無生的閻羅殿,天上飛的鳥都不敢打這兒路過,這位安姑娘倒好,不僅路過,還順手替他們砍了一條黑龍。
不過高人行事,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願細說來歷也是常理。
霍屠是個粗中有細的明白人,當即不再追問她的出身。
安槐烤熱了指尖,抬起眼皮,看向對面的霍屠,反問道:
「我既然路過管了這檔子閒事,倒想問問你,你們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怎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聽到這個問題,霍屠臉上那點劫後餘生的喜色瞬間斂去。
這位鐵血悍將沉默了片刻,布滿老繭的大手緩緩握成拳頭,按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
「是滅族之禍。」
霍屠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血海深仇:
「安姑娘有所不知,這片大地上,原本人族昌盛,城池百座。可三十年前,北境極淵之地突然崩裂,無數妖魔鬼怪從淵底爬了出來。」
「領頭的,便是白日裡你見到的那條黑龍。」
「那群畜生不修善果,專以人族血肉與生魂為食,所過之處,十室九空,赤地千里!朝廷派大軍圍剿,這一打,便是整整三十年。」
霍屠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火星四濺,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紅:
「人族將士死了一茬又一茬,城池丟了一座又一座。到了如今,北境百城皆成焦土,只剩下這最後一道黑水關!」
「黑水關後,便是中原腹地,是數千萬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我們這幾萬人,已經沒有退路了。退一步,身後便是人間煉獄,人族便要徹底斷子絕孫!」
帳內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嗶剝聲。
安槐靜靜地聽著,神色沒有太大的起伏,心裡卻是徹底明朗了。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