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噗通
霍屠悶聲道:
「後來……過了不到半個月,我就挑了軍中五十個最精悍的親兵,帶了繩索,悄悄摸回了絕龍嶺那處山崖。」
「我站在崖頂往下一看,底下雲霧繚繞,跟那日一模一樣。我便下令,讓那五十個弟兄跟下餃子似的,一個接一個往崖底下跳!」
安槐托著腮,饒有興致地問:「成了?」
「成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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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屠沒忍住爆了句粗口,一臉的往事不堪回首:
「五十個弟兄跳下去,底下連半點水花聲都沒聽見,只聽見砰砰砰一連串悶響,緊接著就是鬼哭狼嚎!」
「我順著繩子滑下去一看,好傢夥,崖底下哪有什麼水潭?全是一塊挨著一塊的干硬青石板!連滴馬尿都沒有!那五十個弟兄當場摔斷了八十多條腿,後頭整整三個月,見著我都得拄著拐杖繞道走,以為本將軍瘋了要拿他們祭山神!」
安槐:「……」
噗。
安槐沒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五十個人,摔斷八十多條腿。
這畫面,確實挺慘烈的。
「打那以後,我又不死心地獨自下去查探過三四回。」
霍屠攤開雙手,無奈道:
「可我去,水潭就是水潭,別人去,水潭就消失不見。。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那水潭究竟是跑了,還是挑人認主,旁人去不得。」
原來是這樣。
安槐放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傷口,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凡人跳下去是亂石灘,他和上古黑龍掉下去卻是神仙水潭。
這在凡夫俗子眼裡是撞鬼邪門,可在安槐這等天天跟陰魂陣法打交道的人眼裡,卻再清楚不過了。
那崖底必定設有某種天然或是上古遺留的障眼禁制,俗稱「界」。
尋常士卒氣血駁雜,沒有機緣與修為,一頭撞上去,自然只能撞在障眼法外頭的石頭上。
而黑龍和霍屠,是不一樣的。
想通此節,安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別人摸不著門,她可不一定。
「無妨,認不認人的,我去試試便知。」
安槐站起身。
「大將軍只需把那山崖的方位告訴我即可。若是底下真有水,我便泡一泡;若是沒有,我左右不過白跑一趟,摔不斷腿。」
見她態度堅決,且說的又是為了治傷,霍屠哪裡還會阻攔。
那地方又不是什麼藏寶的秘密,他當即便將絕龍嶺的地形方位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安槐記在心裡,轉身便要往帳外走:「多謝,我這便過去。」
「安姑娘且慢!」
「絕龍嶺地形複雜,三十里山路全是崎嶇險灘,夜裡連個路標都沒有,姑娘初來乍到,極難找准當年我墜崖的那個豁口。我親自陪姑娘走一遭!」
安槐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你是三軍主帥,半夜離營,不怕外頭的妖軍趁夜攻城?」
「不怕!」
霍屠豪氣干雲地擺了擺手,臉上滿是久經沙場的篤定:
「白日裡那一仗,咱們傷了筋骨,對面那群畜生更是丟了半條命!尤其是那條黑龍,被姑娘斬斷龍角、破了龍脊,沒有三五日的工夫躲在老巢里舔傷口,絕對不敢再露頭。」
「剛經歷這等大戰,雙方都要休養生息。我已命各營布下暗哨鹿角,這幾日內,絕不會有戰事!三十里路,咱們騎快馬,一個來回用不了兩個時辰!」
話說到這份上,又是免費送上門的活地圖,安槐自然不會矯情推辭。
「成,那便走吧。」
片刻後。
兩匹通體烏黑、四蹄包著軟布的軍中快馬,悄無聲息地從大營後方的側門疾馳而出,一頭扎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荒原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霍屠一馬當先,在亂石與凍土間熟門熟路地穿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他原本還擔心安槐一個弱質女流騎不得軍中烈馬,誰知回頭一看,那素衣女子端坐在馬背上,連韁繩都只是松松搭在指尖,任憑身下戰馬在崎嶇山道上狂奔顛簸,她的身形卻穩如泰山,連髮絲都沒亂上幾分。
真乃神人也!
霍屠心中愈發敬佩,不再多言,雙腿一夾馬腹,全速趕路。
半個時辰後。
戰馬停在了一處高聳入雲、險峻異常的漆黑山嶺之上。
此處已徹底遠離了黑水關的戰場,四周死寂無聲,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半聲,唯有凜冽的山風在怪石嶙峋的山谷間穿行,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
霍屠翻身下馬,將馬韁拴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上,拎著火把,帶著安槐穿過一片荊棘亂石,停在了一處斷崖邊緣。
前方便是萬丈深淵。
火把的光亮往前照去,只能照見三尺外的濃重黑霧,再往下,便是如同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深不見底,連塊落腳的凸起岩石都看不見。
「就是這兒了。」
霍屠伸手拍了拍崖邊一塊被刀劈掉了一半的巨石,沉聲道:
「當年我就是在這塊石頭邊上,抱住那黑龍的脖子一塊兒滾下去的。安姑娘,這底下深得很,少說也有百丈,且霧氣古怪。要不我把馬背上的牛皮索解下來,拴在你腰上,先把你吊下去探探底?若是底下還是干石頭,我再拉你上來!」
說話間,霍屠已經轉身去解馬鞍旁的繩索了。
安槐站在崖邊,低頭往那黑漆漆的深淵裡看了一眼。
在霍屠眼裡,這底下只是尋常的山間黑霧。
可在安槐那雙看慣了陰陽兩界的眼睛裡,那翻湧的黑霧深處,分明有一縷縷極淡、極純粹的古老水汽與靈機在緩緩流轉!
而且,她左臂上那道原本躁動不安的破滅元煞,在靠近這處斷崖的瞬間,竟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猛地縮回了傷口深處,連帶著那種刺骨的灼痛感都減輕了大半!
沒跑了,水潭就在底下。
拴繩子吊下去?
那是上吊,不是泡澡。
安槐連等霍屠拿繩子的工夫都懶得費,直接往崖邊一邁步。
「不用那麼麻煩,大將軍在上面等著便是。」
話音未落。
那一襲素白衣衫在夜風中輕輕一晃,整個人竟是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雙腳離地,筆直地墜入了萬丈深淵之中!
「安姑娘?!等等——!!」
霍屠剛把牛皮索抓在手裡,一轉頭,崖邊已經空空如也!
他嚇得魂飛魄散,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斷崖邊,舉著火把拼命往下照:
「安姑娘——!!」
山谷間只有他嗡嗡的回音,哪裡還有半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