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董事會
B輪資金到帳那天,「聲波」搬進了新辦公室。
不是寫字樓,是大學城附近的一棟老廠房,層高五米,牆皮剝落,但聲學效果極好。
敲一下牆壁,回聲能持續三秒。
王浩把伺服器架在角落,說這是「最接近琴房的環境」。
張磊在空地上鋪了地板膠,當舞蹈室用。
劉奕辰用隔斷隔出一間剪輯室,門上貼著「噪音禁止」。
安靜還是坐在窗邊,但窗變大了,陽光能鋪滿整張桌子。
第一次董事會在周五下午。陳總監帶著財務副總裁來,觀察員席位,但話不少。
「首先,商業化,」財務副總裁說,「六萬日活,按行業平均用戶收入值——」
「不做,」蘇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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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不做商業化,」蘇讓重複,「不接GG,不開打賞,不上會員。至少六個月內。」
陳總監皺眉:「那B輪的錢——」
「燒在創作者上,」蘇讓調出幻燈片。
「三百萬,分十八個月。每個月十五萬,用於:創作者補貼(五萬)、內容製作(五萬)、技術疊代(三萬)、運營(兩萬)。」
「補貼創作者?」財務副總裁聲音高了,「這不是養懶人嗎?」
「這是養土壤。」蘇讓說。
「創作者在『聲波』能賺到錢,但不是靠打賞,是靠『被看見』的價值。我們幫他們對接演出、出版、品牌合作,抽成15%。」
他看向安靜,「比如安靜,上個月有三家出版社聯繫,想合集收錄她的歌詞。我們幫她談,版權費歸她,我們只收對接服務費。」
安靜點頭,從包里掏出三份合同:「比我自己談的高出40%。」
陳總監拿過合同,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你的商業模式,是當經紀中介?」
「不,」蘇讓說,「我們的商業模式,是成為創作者的基礎設施。水電煤,不起眼,但離不開。等所有人離不開的時候——」他頓了頓,「我們再收錢。」
財務副總裁還想說什麼。
陳總監抬手打斷:「按他的來。我投的是這個,不是另一個『聲浪』。」
會議結束後,蘇讓被單獨留下。
陳總監站在窗邊,看著廠房外的那棵梧桐樹——
葉子剛冒芽,嫩得發亮。
「有個消息,」她說,「『聲浪』下周官宣C輪,一千萬,領投方是紅杉資本。」
蘇讓沒說話。
「他們會用這筆錢,砸市場,買創作者,做投放。」
陳總監說,「三個月內,你們的日活會被壓到看不見。」
「我知道。」
「你有對策?」
「有,」蘇讓說,「但他們不會喜歡。」
「說。」
「裁員,」蘇讓說,「裁掉我自己。」
陳總監轉身看他。
「下周開始,我不再出鏡直播。」蘇讓說。
「安靜也是。我們退到幕後,把舞台給創作者。三百個創作者,每人每周直播一次,就是三百場內容。我不在其中,『聲波』就不再是『蘇讓的APP』,而是『創作者的平台』。」
「你在去中心化?」
「我在抗風險,」蘇讓說。
「紅杉資本投『聲浪』,本質是投人——投他們的CEO,前秀場直播的負責人,懂流量,懂變現。但『聲波』的核心不是人,是關係。創作者和聽眾的關係,創作過程和成品的關係。這些關係,不會因為我不在就消失。」
他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圓:「這是『聲浪』,中心是平台,輻射用戶。用戶為平台打工,平台抽成。」
又畫了一個網:「這是『聲波』,沒有中心,每個節點都是創作者,也是聽眾。他們互相滋養,平台只是土壤。」
陳總監看著那個網,看了很久:「紅杉資本會笑你理想主義。」
「讓他們笑,」蘇讓說,「一年後,『聲浪』的用戶會膩,因為中心化的內容永遠可以預測。我們的用戶不會膩,因為網狀結構里,永遠有意外。」
他放下筆,「這是我的對賭。不是和錢賭,是和時間賭。」
陳總監伸出手:「我陪你賭。」
蘇讓握住那隻手。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
「對了,」陳總監說,「安靜知道你要退出嗎?」
「知道。她同意。」
「她捨得?」
蘇讓笑了:「她說,『你退到幕後,我就能光明正大寫你了。以前不敢,怕被人說靠關係。現在沒關係了,反正你不在。』」
陳總監大笑,笑聲在廠房裡迴蕩:「你們兩個,真是——」
「真是?」蘇讓問。
「真是讓我覺得自己老了,」陳總監說,「我投了一輩子內容,第一次見有人把『被看見』當成商業模式,還做成了。」
她走向門口,又回頭:「下周開始,我要看到三百場直播。少一場,我撤資。」
「不會少,」蘇讓說,「只會多。網狀結構,節點越多,生長越快。」
門關上,廠房裡只剩蘇讓。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塊方形的光,從梧桐樹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板上,一跳一跳的。
像心跳。
像種子翻身。像某種正在發生但還沒被命名的東西。
他打開手機,給安靜發消息:「董事會結束。我退居二線了。」
秒回:「我知道。我在寫你的退場詞。」
「什麼?」
「《退潮》的續集。叫《礁石》。」
蘇讓看著屏幕,笑了。
他知道,她會把韻腳改對。
但她也知道,他會在某個深夜,偷偷把「自己」改回「我們」。
這就是他們的關係。互相修改,互相保留,互相成為對方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