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啟程


  畢業後,五個人的去向各不相同。

  王浩留在了本地。

  他那份寒假實習最後還是辭了,專心撲在「聲波」的技術架構上。

  他在廠房附近租了個單間,步行十分鐘,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

  他爸打了三個電話,最後一個沒說實習,只問「錢夠不夠花」。

  王浩說夠,他爸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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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倆的溝通方式,一直是這樣。

  張磊也沒走,他在一家舞社找到了助教的工作,周一到周五帶課,周末回廠房幫忙。

  舞社離廠房不遠,騎車十五分鐘。

  他爸後來打過一次電話,沒說跳舞,只說「別太累」。

  張磊掛了電話,在舞蹈室里對著鏡子站了十分鐘。

  劉奕辰留校讀研了。

  本校本專業,分數線剛好踩線,他自己說是「運氣好」,周雨薇說是「踩了狗屎」。

  但不管怎樣,他還有三年學生可以當,順便在「聲波」掛了個「內容總監助理」的名頭,其實就是幫周雨薇跑腿。

  周雨薇也沒走。

  她本來是家裡最希望她回老家的——獨生女,爸媽都在體制內,工作都給她安排好了。

  但她硬是沒回去,電話里吵了三架,最後她媽說「你愛咋咋地吧」。

  她留下來了,成了「聲波」的運營總監,帶著三個應屆生,天天忙到半夜。

  蘇讓也沒走。

  廠房就是他的家,伺服器旁邊支了張摺疊床,困了就睡,醒了就幹活。

  他本來可以租個房子,但他不想。

  他說,離伺服器近,心裡踏實。

  只有安靜走了。

  北京,出版社,巡簽,首席內容官。

  二十個城市,半年時間,一千公里。

  走的那天,大家都去送了。

  張磊說:「早點回來,舞社那邊有人想找你寫詞。」

  劉奕辰說:「火了別忘了我,我可是你最早的粉絲。」

  周雨薇說:「那邊要是有人欺負你,打電話,我罵人可厲害了。」

  王浩站在最後,沒說話。

  安靜走過去,看著他。

  他說:「後台系統我給你開了遠程權限,有問題隨時找我。」

  安靜點點頭。

  然後他們讓開,讓蘇讓送她進去。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廣播在叫航班。

  安靜拖著箱子,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穿著那件帆布裙。

  她站在安檢口前面,看著蘇讓。

  「到了告訴我。」他說。

  「知道。」安靜說,然後忽然轉身,抱住他。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像是要記住這個味道。

  「我走了。」她說,聲音悶悶的。

  「走吧。」蘇讓說,「我等你回來。」

  她鬆開他,拖著箱子往安檢口走。

  走了幾步,回頭,又走,又回頭。

  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蘇讓站在原地,看著那塊電子屏。

  她的航班顯示「正在值機」,然後「登機結束」,最後「起飛」。

  他站了很久,久到旁邊保潔阿姨看了他三眼。

  回去的路上,他打開手機。

  「聲波」的後台數據在跳:日活二十三萬,創作者一千八百人。

  王浩在群里發了條消息:「協議接入談妥了,網易雲音樂,下周官宣。」

  他沒回。

  他看著窗外,高速公路上的車一輛一輛超過他。

  安靜現在應該在雲層上面了,他想。

  她怕高,不知道有沒有閉眼。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琴房。

  廠房還沒裝修好,老琴房還在,灰塵比一年前厚了。

  他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還是那塊方形的光。

  但沒有人在對面趴著寫字了。

  他彈了一段和弦,是《驚蟄》的前奏。

  彈到一半,停下來。

  聲音在空房間裡迴蕩,像某種回聲,像某種缺失。

  手機震了。

  安靜發來一張照片:酒店窗外的北京夜景,燈火輝煌,但模糊。配文:「到了。房間很小,但窗戶很大。」

  蘇讓回覆:「窗戶大,好。可以看光。」

  「你在琴房?」

  「嗯。」

  「彈什麼了?」

  「《驚蟄》。」

  「彈完。」

  「沒彈完。一個人,彈不完。」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段語音,是安靜在哼唱,沒有詞,就是《驚蟄》的旋律。

  她哼得不太準,但很清楚。

  「我陪你彈完。」她說。

  蘇讓笑了。

  他重新撥動琴弦,跟著她的哼唱,一句一句,把曲子彈完。

  兩個城市,一千公里,隔著電話線,完成了一首一年前寫的歌。

  「好了,」安靜說,「現在彈完了。」

  「嗯。」

  「蘇讓。」

  「嗯?」

  「我想你了。」

  他說不出話。

  他看著琴房牆上的隔音棉,那幾個手印還在,在月光里隱隱可見。

  一年前,她在這裡寫下「有人在旁邊坐著,我就不怕跑調」。

  現在她不怕了。

  她怕的是,旁邊沒有人坐著。

  「我也想你了,」他說,「但這不是壞事。我們想對方,說明我們在彼此身上。這是網狀結構,節點之間,有距離,才有張力。」

  安靜在那邊笑了,帶著鼻音:「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這麼什麼?」

  「這麼會講道理。我想聽的不是道理。」

  「那你想聽什麼?」

  「我想聽你說,『你回來』。」

  蘇讓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對著話筒,聲音很輕,但很穩:「你回來。但不是現在。等你寫完詩集,等巡簽結束,等你在北京不再需要我。然後你回來,或者——」

  「或者?」

  「或者我去找你。網狀結構,節點可以移動。岸可以變成船,礁石可以變成帆。只要你需要,我可以是任何東西。」

  安靜沒說話。

  他聽見她在那邊吸氣,呼氣,像是在忍眼淚。

  「我去開會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出版社的人,在樓下等我。」

  「好。」

  「蘇讓。」

  「嗯?」

  「你也是我的岸。不只是我的是。」

  她掛斷了。

  蘇讓坐在琴房裡,看著那塊方形的光慢慢移走,從地板移到牆上,然後消失。

  他想起一年前,她站在路燈下說「心裡很滿」。

  現在他心裡也滿,但滿的方式不一樣。

  以前是滿的,現在是滿的但有缺口,像一塊被咬過的月亮,缺的那一塊在北京。

  那一周,蘇讓幾乎住在廠房裡。

  協議接入網易雲的項目進入最後階段,王浩改代碼改到凌晨三點是常事。

  張磊下了課也過來,在廠房角落鋪了塊墊子練舞,說「不能光帶課,自己也得進步」。

  劉奕辰從學校溜出來,幫周雨薇對接創作者的消息,一天能回兩百條微信。

  周五晚上,四個人難得聚齊。

  周雨薇點了外賣,張磊買了啤酒,劉奕辰開了投影儀想放電影。

  但沒人看,都各自刷手機。

  蘇讓的手機亮了一下,安靜發來照片:今天巡簽的現場,排隊的讀者從書店門口一直拐到街角。

  配文:「排了三個小時,簽了五百本。手酸。」

  他回:「火了。」

  她回:「火什麼火,是書火,不是我。」

  他笑了,打了一行字:「書就是你,你就是書。分不開。」

  對面發來一個臉紅的表情包,是一隻小貓用爪子捂著臉。

  那是她第一次給他發表情包。

  王浩在旁邊瞥了一眼:「笑什麼?」

  蘇讓沒回答,收起手機。

  王浩說:「異地戀,難。」

  「不難,」蘇讓說,「有張力,才能彈響。沒張力,弦就鬆了。」

  張磊在旁邊插嘴:「他說的是琴,還是你們?」

  「都是。」

  劉奕辰湊過來:「那你什麼時候去北京?」

  「下個月,QQ音樂簽約。」

  「然後呢?」

  蘇讓想了想,沒回答。

  然後呢?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會回來。

  或者,他會去。

  或者,他們會找到一個中間點。

  網狀結構,節點可以移動。

  張磊忽然問:「你們每天視頻?」

  「嗯。」

  「視頻的時候說什麼?」

  蘇讓想了想,說:「說今天幹了什麼,吃了什麼,寫了什麼。有時候不說話,就開著視頻,她寫她的,我改我的方案。」

  手機又震了。

  安靜發來一張窗外的月亮。

  配文:「北京的月亮,圓嗎?」

  他走到窗邊,拍了一張,發過去:「圓。」

  她回:「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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