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門外
蘇見放學的時候，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她沒見過這輛車，但它停在那裡，車窗搖下來一半，裡面有人在看她。
她低頭快步走，想快點離開。
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疼，她也不管。
但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很貴的風衣，笑著走過來。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噠噠噠的，像在追她。
「蘇見？我是你媽媽的讀者，看過你的畫。畫得很好。能不能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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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往後退了一步，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
「我不認識你。」
女人說：「我叫林可，是經緯資本的。我們很看好你，想請你做我們的『童星』。畫門，畫很多門，讓更多人看見。給你一百萬，一年。」
她蹲下來，和蘇見平視，笑著，像電視裡那些賣東西的人。
蘇見愣住了。
她十歲，不知道一百萬是多少。
但她知道，這個人不是媽媽的朋友。
媽媽的朋友不會在校門口等她。
媽媽的朋友會來廠房，坐在琴房裡，聽爸爸彈吉他，喝媽媽泡的茶，和蘇見一起畫畫。
這個人不是，她的笑不對。
「我不要，」蘇見說，聲音在抖，「我要回家。」她轉身要走。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她前面。
蘇見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路邊的樹上。
女人的笑容沒變，但眼神變了，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你不想讓更多人看見你的畫嗎？你不想當明星嗎？你不想賺錢給爸爸媽媽嗎？他們做『聲波』很辛苦吧？你賺錢了，他們就不用那麼累了。」
蘇見的手在抖。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門開著，不想進來的人可以不進來。」
但這個人不是想進來，是想把她拉出去。
她想起爸爸說過的話——
「門一直開著，但你可以不讓人進來。」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屏幕亮了，她找到爸爸的名字，按下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爸爸，有人在校門口等我，說要帶我去做明星。我不想去。」
蘇讓的聲音很穩，像平時在琴房裡說話一樣：
「站在原地，不要上車。我馬上到。」
蘇讓到的時候，那輛黑車還在。
林可站在車旁邊，還在笑，靠在車門上，像是在等什麼人。
蘇讓走過去，把蘇見拉到身後。
蘇見的手很涼，在抖，整個人縮在他背後。
「林可是吧？」
蘇讓說，「經緯資本的？」
林可點頭，笑容沒變。
「蘇總，我們只是看好蘇見的才華。她畫的那些門，很有商業價值。我們想簽她，做『童星』。一百萬一年，三年合同。對她來說是很好的機會。不是每個孩子都有這樣的機會。你們做父母的，應該為孩子考慮。」
蘇讓看著她，看了很久。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把她的頭髮吹亂。
她說的話很客氣，但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
錢。
錢可以買很多東西，但買不了蘇見。
她現在這個年齡，不需要賺錢，不需要當明星，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好。
「你回去告訴方總，下次再來學校門口，我會報警。我女兒不是商品，她的畫不是用來賣的。門開著，是讓人進來的，不是讓人出去的。你們想進來，可以。但站在門口等人，不行。」
林可的笑容終於收了。
「蘇總，你這樣保護她，她永遠長不大。她需要見世面，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你不能把她關在琴房裡一輩子。」
蘇讓說：「外面的世界，她會自己去看。不是被你們拉出去。她十歲，不需要見世面，只需要回家。回家畫畫，回家聽故事，回家長大。門開著，但你們不能進來。因為你們不是客人，是賊。」
林可的臉白了。
她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
車開走了，尾氣噴出來，在空氣里散開。
蘇見在後面小聲說：「爸爸，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蘇讓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和他第一次見安靜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沒有做錯事。做錯事的是他們。他們不該在學校門口等你，不該跟你說那些話，不該讓你害怕。門開著，但那是你家的門。你不想讓別人進來，可以關門。門是你的，你想開就開，想關就關。」
蘇見想了想，搖頭。
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站直了。
「不關門。關了門，好人也進不來了。媽媽說過，門開著，回來的人就能看見。如果關了門，北風叔叔回來就看不見了。劉奕辰叔叔回來也看不見了。」
蘇讓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的頭髮撥到耳後。
「好。不關門。但下次有人在校門口等你，你就打電話。爸爸來接你。不管多遠，爸爸都來。」
蘇見點頭，把手放進他的手裡。
手不涼了。
安靜在琴房裡等消息。
她坐在窗邊，手裡攥著筆，紙上一個字都沒寫。
陽光已經消失了，琴房裡暗下來，只有伺服器的指示燈在閃。
她聽見車聲，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動。
門開了，蘇讓牽著蘇見走進來。
蘇見跑過來，抱住她，書包帶子纏在兩個人中間。
「媽媽，有人想買我的畫。一百萬。我沒賣。她說不賣就不長大了。我不信。爸爸說不賣也能長大。」
安靜蹲下來，抱住她。
她的手在抖，但她不想讓蘇見知道。
「不賣。你的畫不賣。你想畫就畫，不想畫就不畫。你的畫是門，不是商品。門是開著的，不是賣的。長大了不是學會賣東西，是學會不賣不該賣的東西。」
蘇見點頭。
她鬆開安靜，走到畫桌前，拿起蠟筆，畫了一幅畫。
畫的是門，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敲門，但門開著，不用敲。
她在畫的角落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門開著，進來吧。不用敲門。不用給錢。門是開著的。」
安靜看到那行字，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靜靜地流下來。
蘇讓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她會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
安靜點頭。「我知道。只是覺得，她比我勇敢。我十歲的時候，只知道躲在被子裡寫詩，不敢給人看。她十歲的時候，已經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門了。不是我不夠勇敢，是你在她身邊。你在，她就不用躲。」
蘇讓把她拉進懷裡。
蘇見在旁邊畫畫，蠟筆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響。琴房裡只有這些聲音，和窗外偶爾駛過的夜車。
那天晚上，安靜在琴房裡寫了一首詩，叫《門外的聲音》。
很短，只有幾行：「門開著，有人在敲門。不是客人，是賊。門開著，但你可以不讓他們進來。門是你的。門是開著的，但門是你的。」
蘇讓看了之後，譜了曲。比以前的歌都簡單，只有兩個和弦，像心跳。
他在「聲波」上發了一次，沒有配文，只有歌。
播放量一夜破了五十萬。
有人在底下留言：「我女兒也被人盯上了。不是資本，是培訓機構。說她是天才，要簽她。我們拒絕了。門開著，但我們是守門人。」
劉奕辰轉了那條留言，說：「守門人，守的不是門，是孩子。」
北風也轉了，說：「守門人，守的不是門，是門後面的人。」
蘇見在評論區發了一張畫，畫的是門，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敲門，但門開著，不用敲。
她說：「門開著，進來吧。不用敲門。不用給錢。門是開著的。但你是客人，還是賊？你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