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生根了


  安靜在日記里寫了一頁紙。

  不是詩,是名字。她把「聲波」留下來的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寫下來。

  北風、老周、趙姐、小柯、阿樹、深藍、老K……寫了滿滿一頁。

  寫完之後,她數了數,一百三十七個。

  她把那一頁撕下來,貼在琴房的牆上,和那些手印貼在一起。

  蘇見問:「媽媽,這是什麼?」

  安靜說:「這是還在的人。一百三十七個。不多,但夠了。」

  蘇見看了看那頁紙,說:「你漏了一個人。」

  安靜問:「誰?」

  蘇見指著牆上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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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人。他的手印在這裡,但名字不在。」安靜看過去,是劉奕辰的手印。她笑了,拿起筆,在名單最後加了一個名字:劉奕辰。

  蘇見也拿起筆,在劉奕辰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扇小門。

  門開著。

  她說:「這是劉叔叔的門。他進來了,就不會再走了。」

  安靜摸了摸她的頭。「你怎麼知道?」

  蘇見說:「因為他已經走過了。走過的人,不會再走。他知道外面是什麼,所以不會走了。」

  安靜看著她,忽然覺得,她比自己懂人性。

  冬天最深的時候,「聲波」的日活掉到了兩百萬。

  那些離開的人,有些回來了,有些沒有。

  回來的,重新按了手印。

  沒有回來的,手印還在牆上,只是舊了。

  王浩看著後台數據,沉默了很久。

  劉奕辰問他:「還在掉?」

  王浩說:「在掉。但掉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掉到底了。底在這裡。兩百萬人,願意留下來。」

  劉奕辰說:「夠了。兩百萬人,夠了。以前覺得不夠,現在覺得,夠了。兩百萬人,每人寫一個字,就是兩百萬字。寫不完的。」

  北風的「我還在」活動,簽到人數從五百漲到了八百。

  不是回來了,是新的。

  那些在風暴中沒有離開的人,開始帶著別人進來。

  有人說:「我朋友在別的平台,想過來看看。」

  有人說:「我同事也在寫,但不敢發。我讓他來這裡。」

  有人說:「我女兒寫了一首詩,不敢給人看。我能替她發嗎?」

  北風每一條都回:「發。發出來,有人看。沒人看,我看。」

  他把那些新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

  不是記在電腦里,是記在本子上。

  他說:「電腦會丟,本子不會。本子在手,人就在。」

  老周的直播間裡,來了一位特別的聽眾。

  是個年輕人,二十三歲,叫小海。

  他說自己寫了一首歌,不敢唱。

  老周問他:「為什麼不敢?」

  小海說:「因為寫得不好。和弦都是錯的,歌詞也不押韻。」

  老周說:「那你唱給我聽。我一個人聽。」

  小海唱了。

  聲音在抖,和弦是錯的,歌詞也不押韻。

  但老周聽完,說:「好聽。真的。不是因為寫得好,是因為你在唱。你在,就夠了。」

  小海哭了。

  他說:「這是我第一次唱歌給人聽。」

  老周說:「不會最後一次。明天再來,唱給更多人聽。」

  安靜開始寫新詩了。

  不是《門》,不是《光》,是《人》。

  寫那些留下來的人,寫那些回來的人,寫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但還在的人。

  她寫北風,寫他在小組裡等了一個月,等到八百個人。

  她寫老周,寫他聽完小海的歌,說「好聽」。

  她寫趙姐,寫她寫了三十年日記,終於有人看。

  她寫阿樹,寫他在城中村的房間裡,對著牆寫小說。

  她寫深藍,寫她被人盜畫之後又拿起筆。

  她寫老K,寫他在直播間裡讀自己寫的詩,讀著讀著哭了。

  她寫了一首又一首,寫滿了一個本子。

  蘇見問她:「媽媽,你寫的是詩嗎?」

  安靜說:「是。」

  蘇見問:「詩不是要押韻嗎?」

  安靜說:「不用。詩是人。人在,詩就在。人真,詩就真。押韻不押韻,不重要。」

  蘇見似懂非懂,但她把那本本子抱在懷裡,說:「那我幫你收著。等你寫完了,我幫你畫封面。」安靜笑了。「好。你畫。你畫的封面,比詩還好。」

  蘇讓在「聲波」上發起了一個活動,叫「生根」。

  不是直播,不是創作,是邀請。

  邀請每一個留下來的人,寫一段話,給未來的自己。

  不是給別人看,是給自己看。

  題目是:「我為什麼還在?」

  北風寫:「我還在,因為有人在等。不是等我成功,是等我還在。」

  老周寫:「我還在,因為還有人沒聽到我的歌。我要彈給他們聽。」

  趙姐寫:「我還在,因為我寫了三十年,還沒寫完。」

  阿樹寫:「我還在,因為我還沒寫出自己想寫的那篇。」

  深藍寫:「我還在,因為我還沒畫出自己想畫的那幅。」

  老K寫:「我還在,因為還有人沒讀到我的詩。」

  小海寫:「我還在,因為還有人沒聽到我唱的歌。明天,我唱給更多人聽。」

  那些話被收集起來,貼在「聲波」的首頁。

  不是置頂,是放在最下面。

  打開首頁的人,要先看到別人的作品,翻到最後,才能看到這些話。

  有人問蘇讓:「為什麼不放在最上面?」

  蘇讓說:「因為這是根。根在最下面。看不見,但扎得最深。看得見的是花,看不見的是根。花會謝,根不會。」

  安靜寫完最後一首詩的時候,是二月的最後一天。

  窗外梧桐樹的枝幹上,已經開始冒新芽了。

  很小,很嫩,不仔細看,看不見。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窗台上。

  蘇見放學回來,看見了,問:「媽媽,你寫完了?」

  安靜說:「寫完了。」

  蘇見拿起本子,翻到第一頁,看了很久。

  「媽媽,你寫的不是人。」

  安靜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蘇見說:「是光。每個人都是光。北風是光,老周是光,趙姐是光,阿樹是光,深藍是光,老K是光,小海是光。你寫的是光。人在,光就在。光在,門就在。」

  安靜看著她,忽然哭了。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看見的感覺。

  蘇見抱住她。

  「媽媽,你也是光。你是寫光的光。你寫了,別人才知道自己是光。」

  安靜把她抱得更緊了。

  窗外,新芽在風裡搖晃,很慢,很輕。像在等春天。春天會來的。每年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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