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巷道深處


  小海彈老魏日記的第四周,選了一段1998年的日記。

  老魏寫:「礦上出了事,死了三個人。老劉哭了。我第一次見他哭。他說,煤是黑的,血也是黑的。分不清。」

  小海沒有彈,他讀了。

  讀完,直播間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說:「我爺爺也是礦工。他死在井下。那年我五歲。我只記得我媽哭,不記得爺爺的樣子。聽到你讀的這段,我想起來了。他下井之前,喜歡喝茶。喝很濃的茶,苦的。他說,苦的提神。」

  小海把這條留言截圖,發給老魏。

  老魏沒有回。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第二天,小海收到了老魏的第九封信。

  信紙是白紙,字跡很抖。

  老魏寫:「那個人說的對。茶是苦的。苦的提神。下井之前喝一杯,出來再喝一杯。進去的時候苦,出來的時候也苦。但出來了,苦就淡了。老劉沒出來。他那天沒喝茶。他說,今天不喝了,出來再喝。他沒出來。」

  小海把信貼在牆上。

  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吉他,彈了一段。

  不是節奏,是旋律。

  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路。

  彈完之後,他對著話筒說:「這是老劉沒喝到的那杯茶。苦的。但有人替他喝了。」

  彈幕里有人說:「我喝了。」

  有人說:「我也喝了。」

  有人說:「我替我爸喝的。他也是礦工。他出來了。但他說,那杯茶,他一直沒喝完。」

  小海把吉他放下,拿起錄音筆,錄了一段話。

  他說:「沒喝完的茶,也是茶。沒喝完,是因為還在喝。還在喝,就沒喝完。」

  他把這段錄音發在「聲波」上,標題叫《沒喝完的茶》。

  發出去之後,老魏的礦燈ID亮了一下。

  沒有留言,只亮了一下。

  北風的樓下,來了一位老人。

  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不喝茶,不說話,就是坐著。

  北風給他倒茶,他不喝。

  茶涼了,北風換一杯,他還是不喝。

  連續來了三天,第四天,他開口了:「我兒子在井下。不是礦工,是工程師。他下井檢查設備,出不來了。不是死了,是腿斷了。在住院。他讓我別去,說沒事。我來了這裡,坐著。等他出來。」

  北風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老人喝了,說:「苦。」

  北風說:「茶是苦的。」

  老人說:「我兒子不喝茶。他說苦。但他說,下井的人,都喝茶。苦的提神。」

  北風沒有接話。

  老人把茶喝完,站起來,說:「明天還來。等他出來了,就不來了。」

  北風說:「好。」

  老人每天來,坐一下午,喝一杯茶。

  茶涼了,不換。他就喝涼的。

  北風問他:「為什麼不換?」

  老人說:「涼的也是茶。苦的。涼的更苦。但更提神。」

  北風沒有再換。

  他每天給老人倒一杯熱茶,老人放涼了,再喝。

  連續來了兩周,老人不來了。

  北風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老人來了。

  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走路很慢。

  他說:「我兒子出院了。腿還沒好利索,但能走了。他讓我告訴你,謝謝你。不是謝茶,是謝你等他。」

  北風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老人喝了,說:「不苦了。」

  北風說:「那就不苦了。」

  老人站起來,說:「不來了。他回來了,我就不用等了。」

  北風說:「好。」

  老人走了,走了兩步,回頭說:「茶好。苦的也好。」

  北風說:「好。」

  安靜收到了老魏的第十封信。

  信紙是白紙,字跡更抖了。

  老魏寫:「安靜老師,我寫不動了。不是不想寫,是手抖得厲害。寫一個字要很久。但我還在寫。寫一句,歇一會兒。歇夠了,再寫。我老伴說,你這是磨洋工。我說,磨就磨吧。磨出來的,是細的。」

  安靜把信放在窗台上,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拿起那盞不亮的礦燈,擦了擦,放回去。

  她拿起蘇見畫的亮著的燈,看了看,放回去。

  她拿起蘇見畫的窗台,看了看,放回去。

  她想了想,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老魏寫不動了。但他還在寫。寫不動了,也是寫。寫了,就是寫了。」

  蘇見放學回來,看見安靜在寫日記。

  她問:「媽媽,你在寫什麼?」

  安靜說:「在寫老魏。他寫不動了,但還在寫。」

  蘇見說:「那我也寫。寫老魏的燈。燈不亮了,但還在窗台上。」

  她拿出蠟筆,畫了一盞燈,燈不亮,燈罩上的劃痕一道一道的。

  畫完之後,她把畫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畫放在一起。

  她說:「這是老魏的燈。不亮了,也在。」

  小海錄了第二百期《凌晨三點的城中村》。

  他坐在窗前,按下錄音鍵。

  窗外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他錄了三分鐘,然後關掉。

  他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他聽出了以前沒聽到的東西:

  炒菜的人今天炒的是雞蛋,因為打蛋的聲音傳過來了。吵架的人今天吵的是孩子,因為有人喊了一句「你管不管」。小孩哭是因為不想寫作業,因為哭聲之後有大人說「寫完再玩」。

  小海把錄音筆放在桌上,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今天聽出了更多。不是耳朵變好了,是聽習慣了。習慣聽的人,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

  他關掉燈,躺在床上。

  窗外還有聲音,炒菜聲停了,吵架聲停了,小孩不哭了,狗不叫了。

  但還有風聲。很小,很遠。

  他聽著風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打開錄音筆,聽了一遍昨晚的錄音。

  風聲還在。一夜沒停。

  小海把那段錄音截出來,單獨存了一個文件,取名「一夜的風」。

  發出去之後,老魏的礦燈ID亮了一下。

  小海看著那個亮起的頭像,沒有留言,沒有消息。

  但他知道,老魏在聽。

  風在吹,有人在聽。

  風吹了一夜,人聽了一夜。

  小海又躺了一會兒,翻身起來,把錄音筆放到窗台上。

  讓它錄著,不用管。

  他關了燈,縮進被子裡。

  窗外風聲沒停,他也不聽了。

  他喃喃自語道:

  睡吧,明天還要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