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世子爺,你別騙自己了


  「世子,」蘇棠輕輕掙開他的手,後退了半步。

  「妾身知道,您方才所言句句發自真心,也相信您如今確有護住我的心意與能力。可除了後宅之爭,朝堂之上亦會有人藉此攻訐您、阻您前路。待您位愈高、權愈重,這般爭議只會更甚,到那時,您又當如何?」

  她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映著窗外漏進的星光。

  「縱使起初您能憑著一腔情意與那些人周旋抗衡,可時日久了,難道不會覺得疲累、不會心生厭倦麼?若到了那一日,您會不會覺得今日這個選擇本就是錯的?」

  「倘若您當初擇的是一位出身高貴的貴女,便不會惹來這些紛擾,反而能得岳家助力,於您仕途大有裨益,真到那時,您若後悔又待如何?」

  蘇棠停頓片刻,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妾身不否認,心中確實有您。若跟您回了國公府,必會將整顆心、整條命都系在您一人身上。習慣了您的愛重疼惜之後,倘若有一天您忽然將這份情意收了回去,」

  她望進他眼底,輕輕問:「您可曾想過,到那時妾身該怎麼辦?」

  蘇棠想起曾在後宅見過的那些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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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為情所困、為愛所蝕,漸漸扭曲了眉眼,失了原本的樣貌,

  光是想想蘇棠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她不願變得那般不堪,更不願有朝一日被所愛之人厭棄。所以不如就在此刻,把話都說開說透。

  許淳安怔住了,蘇棠所說的這些,他確實未曾深想。

  他知道她說得對,若執意選擇她,必有政敵藉此大做文章,而原本可作助力的謝將軍府,亦可能因此反目,站到他的對立面。

  他看著蘇棠眼中那抹深切的哀涼,下意識想伸手為她拭淚。

  可蘇棠卻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世子爺,」她低下頭,福身一禮,「謝謝您,謝謝您曾憐愛過妾身,也謝謝您今日真心實意地為妾身打算。」

  蘇棠緩緩抬起頭,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平靜。

  「但妾身如今已是自由身了,請世子爺將妾身忘了吧。」

  「棠兒!」見她轉身欲走,許淳安心頭猛地一空,下意識伸手去拉她衣袖,語氣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你聽我說!你擔心的那些,我都會解決的!無論將來境遇如何,我許淳安今日所言絕不違背!」

  蘇棠卻輕輕拂開他的手,回過頭來。

  眼中水光瀲灩,映著窗外疏落的燈火,那笑意在淚意中顯得格外脆弱,卻也格外清醒。

  「爺,」她打斷他,「您不必再騙自己了。」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出口:「這世間最不可靠的,便是承諾二字。戲文里演了那麼多海誓山盟,到了最後不也都成了廢紙一張?唯一能信守諾言的,怕是只有化成蝴蝶才能相守。」

  她望著他,眼底那片水光凝成淚珠,無聲滾落。

  「可妾身不願。」她輕輕搖頭,「妾身不願賭上餘生,去等一個或許會變的誓言。」

  說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輪廓、眉間的焦灼、眼底的不舍,都一寸一寸刻進心底最深處。

  然後,她猛地轉身,衣袂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決然的弧線。

  許淳安伸手去攔,指尖卻只觸到她的袖口。

  她走得很快,就像一陣抓不住的風,轉眼便消失在許淳安的目光中。

  許淳安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掌心空蕩蕩的。

  過了半晌,他才聽到樓下傳來蘇棠與旁人說話的聲音,她的語氣平靜如常,仿佛方才那場剖心泣血的對話從未發生。

  許淳安聽著,唇角漸漸勾起微微的弧度,將手重新背在了身後。

  她不信他的話?

  那他便做到讓她信。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留,轉身踏出了德勝樓。

  ***

  凌海府衙內,燭火搖曳。

  知府屏退左右,只留師爺與張書桓密談。

  「聖上原竟有與北狄議和之意?」知府撫須沉吟。

  想到此處,他不禁扼腕:「若非那莽夫執意將戰功急報入京,今歲若能和談成功,北疆百姓將士皆可安穩度歲!真是壞了一盤好棋啊!」

  張書桓聞言,面上憤然之色更濃:「府台大人久鎮北疆,當比本官更清楚,許家軍只認國公府虎符,許淳安更是借朝廷糧餉蓄養私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本來朝廷可藉此次議和,一舉削其兵權、安靖邊陲,全賴那孫鵬舉急功近利,硬生生毀了韓大人與張公公的妙局!」

  他重重捶案:「要下官說,此人必是許黨無疑!」

  知府一聽這話,霍然起身,眼中精光迸射:「張大人真乃洞若觀火!這些年本府在凌海明面隱忍、按兵不動,正是忌憚一旦戰事驟起,許賊便可藉機擴軍攬權,到那時,整個北疆豈不成了他許家一言堂?那些迂腐之輩斥本府畏戰誤民,他們又豈會明白,縱容許氏坐大,才是真正的禍國殃民!」

  張書桓與知府越說越是投契,幾有相見恨晚之感,兩人心下頓時將許淳安與孫傳庭視作了共同的敵人。

  知府瞥了張書桓一眼,搖頭長嘆道:「張大人,您此番隨許大人監軍而來,豈不正給了他立功之機?若他再建戰功,朝廷必會增調兵馬大舉北伐,到那時,議和之事便遙遙無期了。」

  他如老友般推心置腹地對張書桓道:「咱們做臣子的,最要緊是能體察聖心、順應上意,您細想想。」

  說罷,他又重重嘆了口氣,滿臉皆是憂國憂君、又似惋惜張書桓處境般的神情。

  見張書桓如此推心置腹,儼然將自己視作同路人,知府心中暗喜。

  又見他向拱手請教,知府捻須沉吟片刻:「張大人既問,本府便直言了。欲除許淳安,必先斷其臂膀。孫傳庭此番將北狄首級懸於城頭,已激怒狄人,正是天賜良機。不若待他出城之時,遣人伺機下手,再嫁禍北狄。屆時——」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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