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喝藥
第99章 喝藥
這處小院向來安靜。
但今日這樣的安靜,看上去更像是被世界遺棄。
院中那位少女當然要被遺棄,畢竟她才應該是這場婚禮的新娘。
天光大亮,霧靄散盡。
城主府內響起悠揚的鐘聲,接而是琴簫齊鳴,仙樂陣陣,絢爛的彩霞自府中綻放,映紅了大半天空。
迫於時間,限於環境,這場婚禮辦的有些倉促,乃至於潦草簡陋。
按理說,以兩位新人的身份,這場婚禮應當舉辦在九天之上的雲霄,再不濟也要是群山環繞,靈氣氤氳的仙人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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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地點卻選在了一座凡人城池。
前來觀禮的各宗賓客不覺奇怪,只以為是兩位新人念及那段生死相隨的過往,因此特意選在蒼溪。
真是情深義重,令人動容。
——
進入廳內,拜堂的流程因為新郎的異樣而中止。
好在能有資格坐在主位上的人,大抵是知曉一些內情。
青葫老人,玄清真人。
一位在第四境浸淫多年,人脈遍及三州,一位則是名副其實的聖人。
這位聖人幾天前還孤身入北海,屠盡夜魔一族三千餘眾。
按照原本謀劃,等東洲諸聖歸來,首要處理的應是被攪得生靈塗炭的東洲,以及屍禍的幕後主使魔族,而非他們這些在一旁助紂為虐的小人物。
奈何屍禍尚未形成氣候,便半道崩阻,連帶許多後續要啟用的手段都毀於一旦,聖人的怒火自然傾灑在他們這群幫凶頭上。
「這死煞之氣隨黃泉劍現世已有一千餘年,卻仍是找不出什麼上好的解決辦法。」
玄清真人凝視著少年泛出血絲的面龐,以及那雙充斥暴虐與殺意的眼睛,微微嘆口氣。
於情於理,他都不願看見這名門下弟子墮入魔道,此刻見到少年近乎瘋魔的樣子,心中難免流露惋惜。
他入得聖境,已算世間最頂尖的一批人物,可世界之廣博,宇宙浩渺,仍存在許多連聖人也難以窺知的奧秘。
玄清真人忽然心中一動。
解鈴還須繫鈴人,或許在仙居內,能尋到那解決黃泉劍邪氣侵蝕的法門。
可眼下盛會已過,前往仙居的名額均已定下,恐難更改————最主要還是這孩子修為差了些,進入仙居的資格都沒有。
至少需得第三境,周身靈力護體,方不會在傳送途中受傷。
「只盼那本參同契真能起上效用吧。」青葫老人同樣輕嘆。
「我亦聽聞此書之神妙,至柔至純,可解世間一切毒蠱,詛咒,破妖邪萬法,奈何修行條件太過苛刻,千年來鮮少有人修成。」
玄清真人頷首,為今之計,也只能寄望於此了。
短暫插曲過後。
廳堂中央,拜堂繼續。
這場婚事自散播開來,早已非兩位當事人能夠決定,更不可能因為少年的小小反抗而結束。
青葫老人需要這門婚事為弟子掙來名分,太一門需要這門婚事換兩宗交好,親上加親,徹底站穩東洲四宗之首。
似是察覺到面前少年的抗拒,隔著大紅蓋頭,時以綰心尖輕顫,從寬大的紅袖中伸出素手,輕輕將他的手握住。
冰涼如雪,帶著些微的粗糙。
城頭那隻惡鬼再度醒來,他的神魂在痛苦中沉淪,意識逐漸模糊,只憑藉著本能抗拒這門婚事。
他的眼前,出現那記憶里的場景。
屍山,血海,赤色的火線燎原,炙烤萬物。
焦黑色的大地被黏稠的血漿浸透,滲出腥甜如甘蜜的氣息,碎裂的殘肢血肉在地上滾動,白骨壘成蜿蜒的階梯。
活屍爆發出不甘的嘶吼,它們從喉嚨里擠出嗚咽,伸著斷臂,試圖將他撕碎,將他同化,將他拉回到九幽地獄之中。
他想要抱頭痛哭,又想與它們一起嘶吼,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相信我。」
夫妻對拜的剎那,女人輕聲在這隻惡鬼的耳邊說道。
柔婉的聲音混雜著溫熱吐息。
時以綰並不知道要怎樣去安撫他,興許他也根本沒聽進去這句話。
但在聖人的見證下,在三州來賀的各宗修士祝福下。
霞光萬丈,琴簫悠揚。
這場倉促的婚禮終以完美的形式落幕。
今後。
她時以綰是顧安的妻子,顧安是她的夫君。
世人皆知。
東洲四宗。
太一門建在太行山脈以東,長生劍宗位於不青山,白鹿書院深藏白鹿原,唯有這藥仙谷,超然世外,不問王朝興衰,蹤跡難尋。
其實世間有一隅絕境,隱於千山霧壑深處,不屬三州疆域,不入凡塵輿圖。
故稱為千絕嶺。
絕嶺之下常有幽谷,這裡無重山疊嶂,無瓊樓殿宇,唯見滿目蒼翠,三溪九澗縱橫。
溪水是靈溪,滋養萬物。
幽谷遂以三溪劃分。
沿溪兩岸,大片靈田連綿鋪展,層層疊疊順著緩坡延綿,不見盡頭。
田間偶見人影,也都各自耕耘,少有喧譁。
藥仙谷弟子寥寥,大多只喜清幽獨處,種田煉丹取樂。
曲溪繞田,竹舍零星散落於溪畔林邊,木屋素簡清雅,與草木山泉相融一體。
這裡是上玉溪。
一間青竹小築,臨溪而建,檐角掛著小風鈴,每當谷中有風吹過,便叮咚作響。
少許。
有女子歸來。
她一襲素衣長裙,長發齊腰,細眉纖淡彎長,瓊鼻秀挺,唇瓣瑩潤。
那張清麗柔美的面容上,淺淺倦意漫染,添著幾分柔弱韻致。
女子步履輕盈的走來,雪白腕間掛著藥簍,好似傳聞中雲間采露的仙子。
在溪邊蹲下,掏水洗面。
清冽的水珠從她的長眉緩緩滑落。
「長明草,朱赤蓮,琉璃靈果......應是不差了。」
女子喃喃自語,起身推開青竹小築。
分里外兩間屋子。
外屋擺放著案幾蒲團,茶盞香爐,案上筆墨紙硯齊全,日光自窗外照入,一室清幽。
女子沒有停留,徑直走入裡間。
這卻是截然相反的環境。
黑暗潮濕,彌散霉味。
無邊沉暗之中,隱約可見一道孤冷修長的輪廓。
他的雙手雙腳被四條粗大鐵鏈緊鎖,雪白的長髮凌亂垂落,鋪在地面,掩去臉龐。
女子看著他,輕聲道:「該喝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