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治病
第100章 治病
這是回到谷中的第三天。
顧安在間歇性的清醒中,得知了自己的病情。
他生病了。
一種時好時壞的病,並且隨著時間推移,好的時間會越來越少,失控癲狂的時候則會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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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他常會見到城頭上的那副場景。
天空遍染成灰褐色,大地焦黑開裂,黑紅的血水一點一點淌過他的腳邊,他提著劍,往前是如潮水般湧來的活屍,左右是堆積如山丘的殘肢,還有被炙烤成蜜糖色的白骨,白骨上往往懸著孤零零的肉塊,飄著奇異的香。
退無可退,延無可延。
活屍爬上來撕咬他的血肉,他割下它們的頭。
有時清醒,這些畫面便消退了,盡數轉為無邊的幽暗。
在這個幽暗的房間裡,沒有光亮能透進來,只在門口處隱約閃著一點微光。
四根粗大漆黑的冰冷鐵鏈捆綁著他,每次微小的動作,都會引得鐵鏈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門被推開,日光泄進來,把這間裡屋照亮。
四面斑駁的石牆上,顯出密密麻麻的深褐抓痕,交錯猙獰,血液乾涸,滲進石縫之中。
顧安心中升起明悟。
心想這些應該都是他發病時候抓的,看來自己病的不輕。
「我生病了,當然要喝藥。」
於是白髮少年朝女人微笑。
女人回以笑容,知道他現在是一天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便端起盛滿藥汁的白瓷碗,走到他面前。
她跪下,長裙盛開。
纖白玉指捏著小勺在碗中攪動,墨綠色的藥液像是用青草隨便榨出來的汁水,散著淡淡的泥腥味。
她先淺淺抿了一小口,確認溫熱,才舀起一勺,遞到少年唇邊。
顧安沒有抗拒,有病當然要治病,再苦的藥也得喝。
這些天他喝過許多次。
很苦,很澀,難以下咽。
所以剛一入嘴,他就微微皺起了眉。
可很快他緊皺的眉鬆開,轉為淡淡的疑惑。
今天的藥居然是甜的。
甜的發膩,像未摻水的蜂蜜,韻甜甜。
「這是什麼藥?」
在下一勺遞到嘴邊之前,他禁不住問。
「換方子啦,只用一味方子,可治不好你。」女子輕柔的說。
「那看來我病的不輕。」顧安將此前的心裡話講出。
「嗯,是有一點嚴重,所以更要乖乖喝藥。」她說。
話雖如此,當下一勺遞在嘴邊時,少年忽然緊閉上唇,不吭聲。
女子道:「怎麼了?」
少年眼中閃過猶豫,「太甜了,好膩。」
真是奇怪。
他不怕苦,卻是有些怕甜。
女子輕笑起來,寵溺而憐惜的笑。
她揉揉他的腦袋,那頭雪白長發順滑柔軟,手感極佳。
接著柔聲勸道:「不可以哦,不喝藥還怎麼治病?」
「好吧。」
少年沒有再拒絕,乖乖張開唇,將藥咽下。
不多時,滿滿一碗均已下肚。
女人拿出手帕,為他擦乾淨唇角的藥漬。
這個過程,少年靜靜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映出女人柔美嬌俏的容顏。
「我是不是病的很重?」他忽然問。
「剛剛不是說了嗎?是有一點嚴重。」女人道。
「能治好?」少年追問。
「當然可以。」
這次女人收回了手帕,微微坐直,平靜與他對視。
她道:「我會治好你。」
顧安心想這話聽著怎麼有些耳熟。
「那我們是什麼關係,病人和醫師嗎?」
「沒錯。」女人點頭。
「好吧,謝謝你。」
「不用客氣。」
時以綰起身,綻放的長裙收攏。
她端著白瓷碗離去,只留給少年一個纖細美好的背影。
赤足在裙下晃蕩,白淨如她手中端著的瓷碗。
顧安收回視線,心想非禮勿視。
時以綰沒有走遠,她只是從裡屋走到外屋。
她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堆放著很多紙張,上面沒有文字,只有由筆直線條勾勒出的圖畫。
三天來,她一直在尋找能引動陰陽氣的方法。
或者說,她不是找,而是復刻。
曾經有人成功過,在十九年前。
所以十九年後的今天,她要復刻出來。
大天地陰陽參同契分陰卷與陽卷,但並非是女子修陰,男便修陽。
任何想修成參同契的人,都要先修天地陰陽兩氣。
夜食月華,晝采日精。
這件事很難,非常難,以至這門高深強大的法訣現世近千年,入門者僅一掌之數。
簡化來講,就是這門法訣很吃相性。
相性非悟性。
時以縮十歲修行,十一歲始修參同契,直到六年後方凝出第一縷陰陽兩氣。
她與參同契相性極佳。
饒是如此,也用去六年。
如今她的夫君恐等不到六個月,談何六年。
但在很多年前,一位驚才絕艷的女子另闢蹊徑,創出一條捷徑。
同修。
已修成陰陽兩氣之人,再通過雙修將此氣渡給旁人,從而達到速成參同契的目的。
聽著十分簡單。
可這個想法瘋狂至極。
因為一旦渡氣過程中出現問題,最大可能是兩者皆亡。
雙修渡氣需神魂交纏、命息互通,二人氣機牢牢鎖死,進退同命。
一旦中途氣息紊亂、制衡失效,或是一方道心動搖,兩股失控的陰陽之力便會瞬間逆流互噬。
十九年前,那個驚才絕艷的女子叫朱璃。
十九年後,時以綰端坐案前,拿起一本舊冊。
這是一本手記。
紙頁泛黃,邊角微卷。
唯獨上面記載的文字在多年後依然清晰可見。
筆跡並不娟秀,反而張狂似野馬,在草原上肆意奔跑。
母親去世時,時以綰才一歲,所以她對這個叫朱璃的女人其實並沒有太多記憶。
只能從別人的口中,拼湊出大致的印象。
那總歸是一個溫柔的女人。
會露出溫婉的笑容,說話慢慢的,從不見她與人動怒。
她常常站在田野間,幽谷的山風清澈怡人,吹動她的髮絲和裙擺,耐心等待著師弟們找她討教。
溫柔的女人卻寫出潦草張狂的字,還大膽篡改前人遺留的高深法訣。
她就快要成功了,或許她已經成功了,只是在這之前,那柄劍先一步捅進她的身子。
時以綰靜靜翻著那本舊冊,指尖撫過粗糙斑駁的書頁。
裡面的內容她早已爛熟於心,但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有用上的一天。
風從窗子吹進來,外面的風鈴跟著輕輕響動。
她很快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沒有像之前那樣寫滿文字,只有寥寥幾筆,透著深深的無奈與遺憾。
「時已晚,時已晚。
只恨為時已晚。」
命運也許是一個圈,註定會回到原點。
時以綰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額發撩至耳後,然後從案前站起。
裡屋傳來野獸般的低吼,夾雜沉重鐵鏈碰撞的錚錚聲響。
女人走進去。
白髮少年不再安靜待在角落,乾淨整潔的衣裳被他自己撕裂,布條散落一地,他赤紅著雙眸,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死死盯住她。
盯住這個走進來的女人。
「你究竟給我喝的什麼藥?」他強行壓抑住心底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欲望,近乎是咆哮著發問。
女人無言,垂下眸,一路走到他的面前。
她從袖中取出鑰匙。
「不,不!你要幹什麼?!」
無視他的掙扎,女人解開困住野獸的鐵鏈。
解開他的兩隻手。
接著後退一步,解開身上的長裙。
長裙滑落。
赤裸美好的胴體,毫無遮攔的暴露在這隻野獸面前。
「要治病了。」
她終於開口,看著少年那雙赤紅的眼眸,露出溫柔寵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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