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萬一他嫌我髒呢


  「寧北苦寒,若沒有錦娘捨命相互,我定然無法活著回來。」

  陸辭安握住宋詞兮的手,不斷地用力,因為擔心錦娘而有些失控。

  「流放路上,風雪交加,我身子弱禁不起折騰,害了風寒,倒在雪地里,是錦娘用木板拖著我,將我帶到了寧北。」

  「你可知從平京到寧北有多遠?」

  「三千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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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到那邊,監差有意為難,一天只給我們一頓飯吃,錦娘便只喝水,把省下來的都給我吃。」

  「做苦力的時候,我們兩個人的活兒,她一個人扛下來,生怕我跌了身份。」

  「我記得最深的是那次暴雪,我被差遣去軍營寫文書,回來的時候迷路了。我走了許久,始終找不到路,幾近絕望,就在我想著以雪喪身倒也乾淨的時候,錦娘找到了我。」

  「她將一張熱餅給我,說要是我出事了,她也不活了。」

  「回到家,我見她疼得厲害,扯開她衣服,看到肚皮上燙出好多血泡,她為了讓我吃上一口熱的,竟將剛出鍋的餅貼著肚皮揣懷裡了。」

  ……

  疼!

  宋詞兮一邊揉著僵硬如冰的腿一邊聽著陸辭安說。

  她聽得清清楚楚,然後就更疼了……

  陸辭安已紅了眼,他甚少如此的,而這淚是為錦娘流的。

  宋詞兮卻在此刻想起第一次見他的場景,那是天成二十年科舉過後,這位尚未襲爵的定安侯府大公子高中探花,名動天下。

  那時她與他已經訂親,在妹妹的鼓動下偷偷跑到街上,正看到十幾個年輕穿著緋紅的羅袍,帽插金花,迤邐而行。

  人說『探花』一定是這些人中最為俊美的那個。

  於是她一眼看到了他,端坐在高頭白馬之上,唇角含笑,俊雅如仙。

  少女情動,便在那一刻。

  而經歷這場禍事,他眼角眉梢已然沒有了少年成名的得意之色。

  至於她,三年磋磨,只怕也沒了當初的嬌俏。

  不能說不遺憾。

  「錦娘她待你極好。」宋詞兮面露一絲絲苦澀。

  「恐要讓你受一些委屈了。」陸辭安略有忐忑。

  宋詞兮反握住陸辭安的手,「錦娘於你有恩便也是於我有恩,我自當如此。」

  說罷,她讓鳳喜收拾東西。

  鳳喜急著想說什麼,但宋詞兮沖她搖了搖頭。

  等陸辭安一離開,鳳喜立馬繃不住了。

  「姑娘,您睡在有火龍的炕上尚疼得受不住,何況去西偏院那冷屋。您應該讓姑爺看看您的腿,他看了就知道您為他受過什麼苦了。」

  宋詞兮輕嘆,「他看了會難受的。」

  鳳喜還是氣不過,但又怕說出來的話讓姑娘傷心,還是聽話地去收拾了。

  鳳喜剛收拾妥當,陸辭安抱著崔錦也就來了。依舊用大氅裹著,生怕著了風,等到進屋,才將她頭上的帽子摘下來。

  然後,宋詞兮看到了崔錦的臉。

  一張深褐色的臉,隱隱透著紅,像是裹著一層土,顏色很不均勻。皮膚乾燥起皮,嘴唇也裂著,因為瘦,兩個顴骨隆起像小山,眼窩深陷,一雙眸子也是無精打采。

  她看到了她,掙扎著要下來。

  「侯爺,放奴婢下來,奴婢該給夫人行禮,咳咳。」

  「不必行禮。」

  「我是奴婢,豈敢壞了規矩。」

  「我與你說過了,你自此後不再是奴婢了。」

  二人姿態親密,這話更像是私語,但宋詞兮聽得清清楚楚。

  這便是陸辭安對錦娘的態度,她不再是侯府的奴婢,至於是什麼,宋詞兮不想深想。

  不覺外面竟下起了雪,風也急切地吼著,宋詞兮讓鳳喜扶著她,強撐著僵如冰柱的腿往西偏院走。

  宋家以醫術立家,祖父曾入太醫院,官至院判。因未治好得了絕症的容妃,在容妃去世時,皇上悲痛之餘將包括祖父在內的六位太醫全部處死。

  她母親怕皇上哪日覺得沒有殺過癮,還要殺這幾位太醫的家眷,於是親自找到定安侯府。

  以她爺爺曾救過老定安侯的性命這份恩情要挾,讓陸辭安娶她。

  那年陸辭安參加科舉得了甲等,只等殿試之後飛躍龍門,然後襲爵,可謂春風正得意,多少官宦重臣盯著他,想把自家女兒嫁給他,而侯府也不同意這樁婚事。

  可陸辭安第二日便去了宋家提親,他說他們陸家最重恩義,既能報這份恩情就絕不推諉。

  然後,她嫁給他。

  新婚夜,當蓋頭掀起,他見到她,滿臉歡喜,說自己原是為報恩,卻不想娶了個小仙子。

  婚後,他寵她愛護她,只要衙門沒事,便回家來陪她,三年恩愛時光,他未曾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詞兮,我陸辭安起誓,今生唯你一人,絕不辜負。」

  若沒流放這三年,她便還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陸辭安身邊不會有一個錦娘,她也不會……

  突然肩頭好疼。

  那人擁著她,發著狠咬住她肩頭,直到咬出血,然後用陰惻惻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記住,你身上有我的痕跡。」

  宋詞兮腳下突然一軟,栽到地上。

  「姑娘,您怎麼了?」鳳喜忙放下東西去扶宋詞兮,「呀,你嘴角怎麼出血了?奴婢這就去喊姑爺!」

  宋詞兮忙拉住鳳喜,「我,我沒事。」

  她讓鳳喜扶她起來,強壓下胸口那股血氣,然後繼續頂著風雪往偏院走。

  「想求我救陸辭安?」

  「你拿什麼求我?」

  「又或者你覺得我想要什麼?」

  那個人長了一張非常好看的臉,可在宋詞兮眼裡卻如同妖魔。

  他掐著她下巴,享受著她的戰慄和無助,然後狠笑道:「不如,你把自己給我吧。」

  一年後,那人膩了,這才踐行諾言。

  接著陸辭安的案子重審,一個月後平反,三個月後他回京。

  「鳳喜。」她喊了一聲鳳喜。

  「姑娘,怎麼了?」鳳喜擔憂地問。

  「我該告訴侯爺嗎?」

  「什麼?」

  「我不想告訴他,萬一他嫌我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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