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篇(完結)
黑玄山莊的火,燒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明時分,最後一絲餘燼終於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初升朝陽灑下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穿過殘垣斷壁,照在滿目瘡痍的山莊之上,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悲壯之美。
葉奉之站在山莊最高處的閣樓上,俯瞰著這座被他從覆滅邊緣拉回來的莊院。一夜未眠,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依舊清亮如初,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少族長。」
身後傳來葉雲峰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這位葉家外事長老也是一夜未合眼,指揮弟子滅火、救治傷員、清點損失,忙得腳不沾地。此刻他的衣衫上沾滿了煙塵與血跡,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好幾歲。
「雲峰長老。」葉奉之沒有轉身,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傷亡數字出來了。」葉雲峰的聲音低沉,「黑玄山莊駐守弟子一百二十三人,戰死四十一人,重傷三十二人,輕傷者不計其數。青岩山莊和落霞山莊那邊也傳回了消息……情況不比這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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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奉之沉默了片刻,問道:「秦家呢?」
「秦家也沒討到便宜。」葉雲峰道,「昨夜您那一刀震退了秦仲,秦家士氣大挫,其他幾處山莊的攻勢也相繼瓦解。據初步統計,秦家折損了至少六七十人,其中還有一位凝枝境的長老被葉濤長老重傷,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
葉奉之點了點頭,終於轉過身來。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陣亡弟子的撫恤,按照三倍發放。受傷的弟子,全力救治,不惜代價。另外,從今日起,玄黃靈精脈七座山莊的防禦力量全部翻倍,輪值制度重新修訂,不許再給秦家可乘之機。」
葉雲峰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是!」
他沒有問這些命令的出處——因為葉奉之是少族長,是葉家未來的主人。而且,經過昨夜那一戰,再也沒有任何人會質疑這個少年的資格。
那一刀震退秦仲的畫面,深深地刻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里。
「還有一件事。」葉雲峰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家主那邊傳話來,說……讓少族長回龍玄城一趟。」
葉奉之的眉頭微微一動。
葉家之主,他的父親——那個將「那個傢伙」封印在他體內、又將他流放西北三年的男人。
「我知道了。」葉奉之淡淡道,「待這邊安頓妥當,我便回去。」
葉雲峰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閣樓上只剩下葉奉之一個人。
他重新轉過身去,目光投向遠方。那裡是龍玄城的方向,也是葉家本家的方向。
三年了。
三年前,他被一紙令文貶至西北,萬人嘲諷,舉目無親。三年後,他帶著凝枝境的修為歸來,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閉上了嘴。
但他心中很清楚,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
丹田深處,那道封印依舊安靜地蟄伏著。那個被父親封入他體內的「傢伙」,像一頭沉睡的凶獸,隨時都有可能醒來。
而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個男人究竟在謀劃什麼?
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在龍玄城,就在葉家本家之中。
葉奉之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
初秋的晨風拂過他的面龐,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一絲清新的氣息。那是新生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葉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葉奉之低頭看去,只見李尋風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山莊之中,正仰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由衷的笑容。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名身著鐵灰色勁裝的鐵衣門弟子。
葉奉之微微一怔,隨即掠下閣樓,落在李尋風面前。
「李兄?你怎麼來了?」
李尋風抱拳一揖,正色道:「昨夜聽聞秦家攻打黑玄山莊,我鐵衣門雖然人微言輕,但也絕非忘恩負義之輩。葉兄對我鐵衣門有救命之恩,如今葉兄有難,我李尋風豈能坐視不理?」
他頓了頓,指了指身後的幾名弟子,笑道:「可惜我們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一步。等我們到的時候,秦家已經被葉兄打跑了。」
葉奉之看著李尋風誠摯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李兄有心了。」他點了點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喝杯茶吧。」
李尋風哈哈一笑:「求之不得!」
兩人並肩向山莊內走去,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在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遠處,葉家弟子們正在清理戰場、修復圍牆。雖然臉上還帶著疲憊與悲傷,但他們的眼神已經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堅定與希望。
因為他們知道,葉家有了一位值得追隨的少族長。
三日之後,葉奉之起程返回龍玄城。
臨行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黑玄山莊。這座飽經戰火的山莊已經開始重建,新的圍牆拔地而起,被燒毀的房屋也在原址上重新搭建。葉鐵山帶著弟子們幹得熱火朝天,看到葉奉之望過來,遠遠地抱拳一禮。
葉奉之微微點頭,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葉雲峰、葉濤、葉奇峰、葉宏等人緊隨其後。這一次回龍玄城,葉奉之只帶了少數幾人,其餘人留在玄黃靈精脈鞏固防禦。
一路無話。
待到龍玄城出現在視野之中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夕陽將這座千年古城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巍峨的城牆在暮色之中顯得格外莊嚴。城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葉奉之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少族長,」葉雲峰策馬靠近,低聲道,「家主在葉家祠堂等您。」
葉家祠堂。
那是葉家供奉歷代先祖的地方,也是葉家最莊重的場所。父親選在那裡見他,顯然不是一次普通的父子重逢。
葉奉之點了點頭,催馬入城。
龍玄城的街道依舊繁華,但路人的目光卻與三年前截然不同。曾經,他們看向葉奉之的眼神里滿是嘲諷與憐憫,仿佛在看一個笑話。而如今,那些目光變成了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玄黃峰上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座城池。
所有人都知道,葉家那個被流放西北的廢物少族長,不僅奪得了玄黃靈泉爭奪戰的頭名,還一舉突破凝枝境,在黑玄山莊一刀震退了秦家的凝枝境長老。
這樣的戰績,足以讓任何輕視他的人閉嘴。
葉家祠堂坐落在龍玄城東北角,是一座古樸肅穆的建築。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前兩尊石獅子歷經風雨,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
葉奉之在祠堂門前下馬,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祠堂內,燭火通明。
葉家歷代先祖的靈位整齊地排列在供桌之上,香菸裊裊,莊嚴肅穆。而在供桌之前,一道身影負手而立,背對著大門。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剛毅,眉宇之間與葉奉之有幾分相似。他身著一襲玄色長袍,氣息深沉如淵,仿佛與整座祠堂融為一體。
葉家之主,葉蒼瀾。
葉奉之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向前走去,在距離那道身影三步之處停了下來。
「父親。」他開口,聲音平靜。
葉蒼瀾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葉奉之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他,從上到下,仿佛要將他看穿。
沉默了片刻,葉蒼瀾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渾厚:
「你做得很好。」
四個字,很輕,卻讓葉奉之的心弦微微顫了一下。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到認可的話。
「但還不夠好。」葉蒼瀾繼續說道,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你體內的封印,已經開始鬆動了,對嗎?」
葉奉之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葉蒼瀾轉過身去,重新面對那些靈位,「那道封印,是我親手下的。它的一絲一毫變化,都瞞不過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你吸收玄黃靈泉的時候,封印吞噬了過半的靈力。這說明它正在復甦,那個東西……正在醒來。」
葉奉之沉默不語。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那個被封印在他體內的「傢伙」,那個讓雷烈都忌憚不已的存在。
「為什麼要這麼做?」葉奉之終於問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問題,「為什麼要把那個東西封在我體內?」
葉蒼瀾沒有立刻回答。
祠堂里安靜了許久,只有燭火跳動的細微聲響。
終於,葉蒼瀾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葉奉之從未聽過的疲憊:
「因為,那是葉家的詛咒。」
「詛咒?」
「三百年前,葉家先祖曾與一頭上古凶獸大戰,最終將其封印。但那頭凶獸臨死之前,以自己的魂魄為引,對葉家血脈施加了詛咒——每一代葉家嫡系血脈之中,都會有一個孩子成為它的容器。當容器足夠強大時,凶獸便會重生,吞噬宿主,為禍世間。」
葉蒼瀾轉過身來,目光直視葉奉之。
「你,就是這一代的容器。」
葉奉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封印它,是為了延緩它的覺醒。」葉蒼瀾繼續說道,「我將你流放西北,也是為了讓你遠離紛爭,在平靜中成長。但我沒想到,你成長的速度會如此之快……」
他深深地看了葉奉之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快到我還沒來得及準備好,你就已經站在了我面前。」
葉奉之沉默了。
他想起西北的三年,想起那些孤獨的日夜,想起那些嘲諷與冷眼。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父親為他設下的一道保護。
「那現在呢?」葉奉之問道,「封印還能撐多久?」
葉蒼瀾搖了搖頭:「最多三年。」
三年。
葉奉之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三年之內,我會找到破解詛咒的辦法。」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不會讓那個東西得逞,也不會讓葉家的血脈繼續承受這個詛咒。」
葉蒼瀾看著兒子眼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去吧。」他轉過身去,背對著葉奉之,「葉家的未來,在你手中。」
葉奉之深深看了父親的背影一眼,轉身走出了祠堂。
門外,暮色已深,繁星點點。
葉雲峰等人正在等候,見他出來,紛紛迎了上來。
「少族長,家主怎麼說?」
葉奉之抬頭望向夜空,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之中,倒映著漫天星辰。
「沒什麼。」他淡淡道,「只是告訴我,前面的路還很長。」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弧度,那是少年人獨有的、充滿朝氣的笑容。
「走吧。」
「去哪裡?」葉雲峰問道。
葉奉之翻身上馬,目光投向遠方。
那裡,是無盡的山川與大地,是未知的機遇與挑戰,是整個神魔大陸。
「去該去的地方。」
他說完,策馬而去。
身後,龍玄城的燈火漸行漸遠,前方,是漫漫長夜,也是黎明的方向。
夜風拂過,帶著一絲微涼。
但那一襲黑衫的身影,卻在夜色之中愈發明亮,仿佛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即將照亮整片天空。
葉奉之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