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誣陷
嘉佑二十一年大暑,久未落雨的盛京沉悶悶的,如一尊架在烈火中炙烤的陶瓮,讓人透不過氣來。
烏桕巷陸府花園,師晴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此刻,她的鼻腔充斥著一股隔夜酒菜發酵的酸腐氣,像是打翻了多日未倒的泔水桶。
頭頂的聲音喋喋不休。
「不是我......」她將將辯解一句。
「啪!」一記耳光甩在了師晴的臉上。
「小賤蹄子,金蓮殃折,乃不祥之兆,小姐出閣在即,你安的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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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管事吳奇叉著腰,油膩的大餅臉上嵌著對綠豆眼,死死粘在師晴曲線初顯的身子上。
他腳邊的地涌金蓮要死不活地耷拉著,凋落的花瓣覆在土面。
陸府事佛,地涌金蓮是佛教聖物,恰逢陸家小姐不日大婚,宣普老家的親長得了兩株地涌金蓮,一路呵護北上,想著於婚儀之上略添喜氣,甚得夫人小姐喜愛。
酸麻痛感湧向全身,師晴身子顫了顫,欲加之罪,辯也無用,眼前人打得什麼鬼主意,她心知肚明。
她記得昨晚睡前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卻見其中一株不僅花落了大半,且枝幹有蔫殃之勢,明顯是有人故意為之,非她養護不力。
至於這辣手摧花之人,除了眼前的吳奇,師晴不做他想。
吳奇仗著他爹是總攬府務的總管,娘是夫人身邊得臉的嬤嬤,內院有些體面的女使他不敢覬覦,但外院的粗使女僕他可沒少禍害。
師晴雖只是外院一名小花匠,但靠著一身侍弄花草的本事,得了陸小姐青眼,這些年那吳奇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可如今,大小姐待嫁在即,無暇理會閒事,吳奇終於按捺不住,前些日子,趁著夜深人靜偷摸溜進了她的宿房,而偏那晚同宿的福喜不在,差點出事,好在她素來眠淺,驚醒後好一番扭打撕扯,最終她以自戕相脅,這才嚇退了吳奇。
不過自那晚後,吳奇便開始有意各處添堵,師晴的日子也越發難過。
師晴咬唇,看來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她抬眸,盯著吳奇狠狠道:「我要報官!」
吳奇聽罷,面上一僵,地涌金蓮價值千金,如今這場面若是放在平日那可不是要報官!
可這哪能報官!
情急之下,吳奇上前又是一巴掌:「報官?報什麼官,小賤人,咱府中賞罰分明,它既在你手中折損,那我便能處置你。」
他盯著師晴紅腫的臉頓了頓,臉上露出賤淫淫笑:「至於怎麼處置......」
吳奇那雙綠豆眼上下打量著師晴的身子,故意拖長了語調:「你該慶幸,府中如今不宜見血,要不,找個人牙子賣了?」
說罷,他伸手便要去摸師晴的臉。
發賣?師晴眼前一黑,往常府中犯錯發賣的婢女不是進了暗娼門子便是被送去城外樂營,哪裡還有活路。
師晴大駭,側身一躲。吳奇無趣,甩了甩手。
吳奇舔唇:「或是......你點個頭,跟了爺,這事兒,爺幫你遮掩過去!」
眼下師晴若點頭,身後便是萬丈深淵,她不能認命,可這闔府上下,誰會信一個花匠的話。
突然她一咬牙沖身而出,直直朝後院的寂梵院跑去。
吳奇臉色微變,迅速收斂了張狂,趕緊追去。
刺耳的喧譁傳入寂梵院,師晴撲通跪在了陸小姐閨閣之外。
「請小姐為晴娘辨冤!」
她此刻求助之人正是陸家獨女陸觀音,陸家小姐人如其名,貌比神佛,慈悲心腸,又因出生時天降虹霞,仙鶴繞宅久久不散,坊間盛傳其為神佛降世。
因此吉兆,陛下親賜「觀音」二字。
而陸觀音也沒有辜負期望,她自小慧根通達,不光才貌卓絕,還善研佛法,更是有顆七竅玲瓏的慈悲心,小善如扶危救困,大善如定期於城郊搭設粥棚醫館,施濟貧苦,深受百姓讚頌。
吳奇小聲咒罵:「小賤人,居然敢擾小姐清靜!」
一隻大手驟然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掙扎,雙腿踢蹬,喉嚨里只能出嗚咽的悶響,眼看著要被拖向院外。
「住手~」一道清亮的女聲驀然撕開了凝滯的空氣。
吳奇頓住,師晴趕緊掙脫出來,便見石廊門下,陸觀音一襲月白襦裙,輕妝淡掃仿若神佛臨世。
師晴上前跪下,喘著粗氣,喉頭乾澀,只急急吐出兩字「小姐~」。而後連連咳嗽起來。
陸觀音目光掠過師晴紅腫的臉頰,又掃向師晴身後的兩人:「怎麼回事?」
吳奇上前,躬身將地涌金蓮之事稟報,添油加醋坐實了師晴的罪名。
「小姐,奴婢昨晚睡前還是完好的,定是有人故意為之。」師晴盯著吳奇斬釘截鐵道。
陸觀音不語,蹙眉緩步走到那株地涌金蓮旁,伸出纖指,輕輕拔了撥那些散落的花瓣。
吳奇道:「出了問題就該拿你是問......」
「夠了!」陸觀音抬眼,目光清冷冷地看向吳奇:「事兒既出了,即使她殺了,這地涌金蓮能復原嗎!」
師晴聽出了話里的生機,她雙膝朝陸觀音挪去:「小姐,我能救活它,求小姐給晴娘一個機會,讓晴娘將功折。」
師晴的本事陸觀音是知道的,這丫頭雖年輕,但在這府中,大到參天樹,小至牆角的一叢蜀葵,都是這丫頭悉心照料,四時八節的時令花卉,從未出現枯損,至於那些反季鮮花,陸府更是從來不缺,為此,盛京的達官親眷都愛來陸府賞花。
吳奇眼看著陸觀音示意女使白真將跪地的人兒扶起來,只得暗嘆到嘴的鴨子算是飛了。
陸小姐既有了決斷,吳奇留下那株地涌金蓮後便灰溜溜地離開了。
「小姐救命之恩,晴娘定湧泉相報。」師晴屈身對陸觀音行禮。
陸觀音沒再說什麼,露出一絲笑,點了點頭。
回到房舍時,消失了多天的福喜居然也在,師晴微怔,眼前似變了個人,粗衣麻布換成了粉色綢裙,最惹眼的要數頭上的銀簪,那一根抵得上自己的贖身錢了。
福喜臉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晴......晴娘,你回來了。」
福喜比師晴小兩歲,出身窮苦,生母早逝,膽小愛哭,父親續弦後繼母將她賣入了陸家。因著比師晴早進府兩年,有時也愛充大拿喬地指使師晴幹活,師晴覺著她年紀小心眼不壞,並不計較,兩人相處得還算融洽。
師晴垂眸,將懷中的地涌金蓮放在桌上,冷眼盯著她頭上的銀簪:「頭上的簪子挺漂亮的!」
福喜下意識快速將銀簪拔下藏在身後,乾笑兩聲:「是......是吧,我也覺得!」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識補充道:「我爹送我的生辰禮物。」
「你撒謊!」師晴望著她,那聲音冷清,像是隔著大霧,泛著寒。
福喜一怔,聲音不由自主變得高亢:「我,我撒什麼慌了,本來就是生辰......」
「你家中繼母兇悍霸道,諸事從來由不得你父親,就連你,她也是說賣就賣,你父親哪還敢送你這麼貴的銀簪。」
師晴緩緩上前,不疾不徐,姿態溫溫柔柔,可那話語卻像一瓢熱油兜頭澆下。
師晴見她垂頭不語,冷笑道:「說,除了這銀簪,吳奇還許了你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