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迷路


  師晴隨著那婢女去了趟西角的茅屋,將地涌金蓮的養護事宜一一交代給當值的花匠,事情辦妥,她出了茅屋,卻發現屋外婢女已沒了蹤影。

  她循著來時的小路往回走,可這無盡坡占地極廣,路徑也繞,她走了百來步,正辨著方向,忽然聽見一陣哄鬧聲從林子那邊傳來。

  師晴循聲望過去,不遠處的疏林中,一群男子正側身而立,像是在迎什麼人。

  片刻,三個人影從林道那頭走過來,為首的著玄色常服,身量修長,步態沉穩,身後跟著兩人,身量相仿,身形健碩,閒散跟著。

  隔著枝葉縫隙,那身形瞧著有些眼熟,師晴也沒多想,只當是哪位曾到訪陸府的大人,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

  

  此時滿園盛放的花朵,早已留不住眾人的目光,女眷們或引頸張望,或俯首交耳,悄悄話順著風傳成一片。

  師晴加快腳步,視線掠過一簇簇人影,可依然不見陸觀音與白真的影子。

  無盡坡臨水處,築有一座落英閣,相傳秋日登樓,可見落花逐水、紅紫成泥的晚景,故而得名。

  此刻微風徐來,閣中簾動影斜,雅致素淡的廳堂內,兩人正對席而坐。

  成王笑著為荊衡倒上一杯酒:「殿帥回京也有近兩個月了,本王早該登門拜會,只因威烈侯巡邊在外,本王不宜登門,還望殿帥體諒。」

  成王這話說得極有分寸,威烈侯少年時期便是當今陛下的親衛侍長,如今官至樞密院使,掌大安軍權,身份敏感,故而獨來獨往,從不結黨,更遑論與皇子私下結交,成王若在荊騰不在時貿然登門,實在不智。

  荊衡淺笑,端起酒杯,虛虛一敬。

  「多謝殿下記掛!」說罷,仰頭灌下。

  「早聽聞威烈侯家二郎自小在豐都水師磨礪,勇毅果敢,機敏過人。此番東南海患得以平定,殿帥實乃首功,我大安有殿帥,實是社稷之幸。」

  「殿下謬讚!」

  「本王虛長你幾歲,私下喚你一聲荊賢弟,不介意吧?」

  荊衡唇角微勾,笑意卻未及眼底:「殿下抬愛,只是臣自幼在泥坑裡滾大的,野慣了,沒規矩,殿下稱臣一聲『殿帥』,臣已經惶恐,君臣有別,殿下還是莫要折煞臣了。」

  成王斂了失望之意,苦笑著拿起酒杯:「威烈侯教子嚴苛,本王早有耳聞,罷了,你我各退一步,往後凡只有你我二人的地方,咱們便以兄弟相論,如何?」

  說罷,成王舉杯。

  荊衡笑了笑,舉杯與成王輕輕一碰:「殿下有命,臣豈敢不從,只是臣是個粗人,若日後言語有失分寸,還望殿下多擔待。」

  兩人仰頭共飲,一杯飲罷,成王又道:「聽說陛下將坐忘園賜與賢弟了?」

  荊衡微微頷首,坐忘園雖是御賜,但在大安,父母健在時兒女另立府邸終歸不妥,世家子弟在外置宅,多半也只作宴遊之所,算不得正經住處。荊衡回京後公務纏身,大多時日宿在殿前司,偶爾回威烈侯府,所以那御賜的園子便一直空著。

  「那園子雖不大,卻頗有妙趣,我那倫弟可是眼饞了許多年呢!那日得空定要去看看。」

  荊衡揮手搖了搖頭:「殿下說笑了,小弟是粗人,哪懂什麼院子,陛下賜我的園子還荒著呢。」

  「無妨,府中花匠,賢弟若看得上,盡可帶走。」

  「多謝殿下,殿下府中花匠定是極好的。」

  荊衡起身,兩層的小閣樓說高不高,剛好能俯瞰整個無盡坡的全景,荊衡雙手撐著圍欄,盯著那些賞花觀景的人如黑點螻蟻,他目力不錯,盯著一處看了許久,惠風和暢,心情也跟著舒暢了不少。

  荊衡忽然轉過身來:「殿下,這園子還能送我嗎?」

  成王聞言一怔,未及接話,荊衡已勾起唇角,笑意散漫:「小弟說笑的。」

  成王愣了愣,旋即朗聲一笑。兩人目光相觸,各自眼底都有些什麼一閃而過,卻誰也沒有點破。

  忽而門外傳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成王擱下酒杯,應了一聲,侍從推門而入,躬身稟道:「殿下,陸編修府上的陸小姐求見。」

  屋內兩人皆是一怔。

  片刻,荊衡先開了口,語氣散漫,似笑非笑:「殿下既有佳約,臣就不打擾了。」

  成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笑得爽朗:「那咱們改日再找機會喝酒。」

  荊衡抱拳一禮,算是應下,轉身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衣袂帶起一陣風,拂過席間未散的酒香。

  師晴尋了一圈,不見陸觀音與白真的蹤影,只得折返外院等候。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正百無聊賴地站著,忽覺腳邊有什麼異樣,低頭一看,是一塊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面竟生著一株極小的紫花,她不禁蹲下身,細細端詳起來。

  她自幼便喜歡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東西,草芽、野花、藤蔓,凡是沾著泥土長出來的,在她眼裡都不是死物,它們比人更有韌性,也更懂怎麼活,哪怕被踩進泥里,過幾日再看,又悄悄挺起了腰。

  眼前這一方小小的紫花,孤零零地開在土包上,卻開得扎眼,花瓣薄得像紙,顏色卻濃得化不開,風一吹,顫顫巍巍地晃著,竟有些不肯低頭的意思。

  師晴忍不住盯著它看了許久。

  忽而,一道陰影自頭頂投落,將她整個人籠了進去。

  師晴猛地抬頭,一張臉赫然撞進眼底,笑得極好看,眉眼舒展,襯得那驕陽都遜色了幾分,可偏那笑意未及眼底,那雙眸子是她見過的最深的寒。

  她怔了一瞬,驀然間,那張臉便與她心底最不想見之人的臉,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是……是你!」師晴聲音發顫,渾身都在抖。

  那人卻不急不惱,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慢慢地從上往下看,又從下往上看。那目光像有實質,從她眉梢滑到唇角,又落回她攥緊的指尖,一寸一寸,不緊不慢。

  師晴被盯得脊背發涼,仿佛被什麼冰涼的東西從頭舔到腳,她想逃,可剛一挪動,雙腿一陣酥麻,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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