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出府
陸觀音示意白真將她扶起身。
「有什麼事好好說,你這樣讓別人見了還以為咱們小姐待下人有多苛刻呢!」白真上前攙扶起師晴。
陸觀音神情溫和,輕聲細語道:「晴娘,你在我家也有五年了,有什麼困難,你盡可以告訴我。」
師晴看向陸觀音:「小姐,奴婢原本湊夠了銀子,但前幾日有了變故,現在缺了......」
不待她說完,陸觀音上前握住她的雙手打斷道:「晴娘,別說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我定會做到,什麼都不要想了,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你便出府吧!」
師晴怔住了,她承認,她在賭,賭小姐的菩薩心腸,賭她的寬仁大度,賭自己苦苦哀求,未必不能換一條生路,可當「明日你便出府吧」當真從陸觀音口中說出時,她還是愣住了。
自由。
這兩個字她盼了太久,久到真落在頭上,反倒像一場夢,輕飄飄的,不敢信。
她抬眸,望著陸觀音那張姣好的臉,日光落在她眉間,溫溫潤潤的,像廟裡供著的觀音,師晴忽然有些自慚形穢,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算計,在這樣一個人面前,顯得如此不堪。
有風吹來,窗外的紫薇輕顫。
師晴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到了幼時,在望舒山,正是臘月年關,風雪嘯嘯,她正被一隻白額吊睛虎追至懸崖邊,風裡傳來惡魔般的囈語。
「來日方長,咱們慢慢玩兒!」
她猛然睜開眼,屋裡黑沉沉一片,想起那句耳語,她再難入夢,混混沌沌中她漏夜出屋。
亥時已過,院中星月朦朧,影影綽綽的矮叢中,偶爾飛過三兩隻螢蟲,卻始終跳不過低矮的圍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在陸府的最後一夜,這一個夏夜竟比過去的五年更難熬。
鉛灰色的陰雲牢牢地釘在頭頂,連光線上都附著一層浮灰,晴了許久的天終於要下雨了。
師晴又去小花園裡轉了一圈,把角角落落都看過一遍,又跟張牆兒細細叮囑了一番,那孩子點著頭,眼眶有些紅,兩人相處的時間雖不長,但他早已把師晴當成師傅。
張牆兒紅著眼道:「晴姐,我以後遇到難題,還能去找你嗎?」
師晴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別。
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裳,一個小包袱,足矣。
臨走前她將那隻銀簪還給了福喜,福喜愣了許久,正要系上包袱,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小廝跑得滿頭是汗,扶著門框喘粗氣:「晴、晴娘……小姐讓你去前廳。」
師晴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終於要走了。
她謝過小廝,拎起包袱,沿著那條走了五年的青石路往前廳去,石子路還是老樣子,一塊塊磨得發亮,長廊的紫藤花早已過了花期,是師晴費了好些心思,才讓它們又熱熱鬧鬧地開了一回。
師晴在廊下站了站,日光透過藤蔓落在她肩上,明明晃晃的,她歡欣雀躍,抬腳跨進了門檻。
師晴抬腳邁進前廳,入眼便見陸觀音端坐堂上。她幾步上前,跪地叩首:「奴婢師晴,感念小姐大恩,將來若有機會,一定結草銜環,以報萬一。」
白真上前攙扶,陸觀音也緩緩起身,笑道:「晴娘,你在陸府的這些年,我早已將你視作親妹......」
「噗嗤。」
一聲憋笑,不大不小,恰好截斷了陸觀音的話。
師晴一愣,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堂側還坐著一個人,那人一襲玄色錦衣,坐在下首,背脊挺拔,修長如竹,一手穩穩噹噹地拖著茶盞,另一隻手閒散地耷拉在扶手上,冷峻的面容上難得是一派和風細雨,唇畔噙著一抹轉瞬即逝的笑。
師晴心頭一緊,他怎麼會在這裡,她看向陸觀音。
荊衡眼中帶著輕蔑笑道:「陸小姐,荊某今天算是見識到了,陸小姐這一個頭頂著兩張面孔演戲,著實辛苦!」
陸觀音收斂起臉上的和善,掀眸道:「人生在世,誰不是戴著幾副面孔立世,殿帥何必如此刻薄。」
師晴心中有些不安,她不清楚兩人之間的有什麼糾葛,她只想趕緊取回身契回家。
荊衡輕嗤一聲,冷眼掃過陸觀音:「少在這裡假模假樣。」話音剛落,他抬手一指師晴,語氣不容置疑,「你,跟我走。」
師晴頓時失色,本能地往陸觀音那邊靠了靠:「小姐……」
「你不是說要結草銜環報恩嗎?」陸觀音垂眼看她,臉上是師晴從未見過的陌生與淡漠。
「轟隆~」天邊滾過一道悶雷,像是應景一般。
陸觀音握住師晴冰涼的手,語氣竟還帶著幾分溫柔:「晴娘,我已經將你的身契交給殿帥,從今以後,你便是殿帥的人了。」
又一道閃電劈下,慘白的光映在師晴臉上。窗外大風驟起,捲起她的頭髮,遮了半張臉。
「可是,小姐。」她的聲音在發抖,「你答應過的,要放我走的。」
「這難道不是放你走?」
師晴用力搖頭,想要抽回手,卻被陸觀音攥得更緊,雷聲隆隆滾過屋頂,陸觀音的聲音卻依舊不急不緩:「能跟著殿帥是你的福氣,以後好好服侍殿帥,好日子還長著呢......」
師晴腦中嗡鳴一片,眼前忽然發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陸觀音的手鬆開了。
荊衡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就要將她拉起來:「師晴,本帥今日親自來接你,便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師晴的眼淚頓時斷了線似的往下落,一顆接一顆,砸在衣襟上,怎麼也止不住。
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只能由著荊衡像拎小雞一般,將她從陸府前廳一路拖出大門,腳踝磕在門檻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他卻連頭都沒回。
到了門外,荊衡將她往馬背上一撂,翻身上去,揚鞭便走。
馬蹄聲急,風灌進喉嚨里,師晴伏在馬背上,眼淚被風吹得四散,一顆心沉到了底,身後陸府的大門越縮越小,終於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