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籠子
師晴臉上的淚被風乾時,馬終於停了。
荊衡翻身下馬,也不看她一眼,徑直進了大門,不多時,傾盆大雨嘩啦啦落了下來,像是憋了一整個月,此刻一口氣倒盡。
師晴緩緩滑下馬背,雨水兜頭澆下,頃刻間便將她淋了個透。
她站在雨里,仰頭望著門楣上那塊巨大的牌匾,「威烈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漆色如墨,在雨幕中愈發顯得森然,她站在原地不遠挪腳。
不多時,門裡匆匆走出個撐傘的體態豐腴的婆子,一見師晴便嚷起來:「哎喲,姑娘,可別淋壞了身子,快進來快進來!」
一邊說著,一邊將傘往她頭上傾,拽著她的胳膊往裡帶。
師晴被她拉著,腳步虛浮地跟著往裡走。
婆子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師晴心亂如麻,只斷斷續續聽了個大概,這婆子姓許,是這西院的嬤嬤,往後有什麼事只管找她,剩下的無非是些「姑娘交了天大的好運」「下半輩子有福了」之類的話,一字一句,扎得師晴心裡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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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猛,打在檐角瓦上,嘈嘈切切地響。
許嬤嬤將她領進屋,催著她洗了個熱水澡,說是「別把濕氣過給了殿帥」,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一身新衣裙,里外都是簇新的,料子柔軟,是她從未穿過的。
她木然穿上,那料子雖是上等的綢,但貼在身上卻像生了刺,渾身都不自在。
許嬤嬤一邊幫她絞乾頭髮,一邊嘆道:「咱們二少爺雖然回侯府不過兩個月,可老婆子我還從未見他往屋裡帶過什么女人。你瞧瞧這西院,連個正經婢女都沒有,只有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照料著。唉,夫人走得早,老爺又未續弦……」
「許嬤嬤。」師晴被她念叨得頭疼,忍不住開口打斷。
許嬤嬤手上頓了頓,果然噤了聲。
沉默了片刻,師晴輕聲問道:「他呢?」
「他?」許嬤嬤愣了愣,隨即會意,「你是說二少爺吧?」
師晴點了點頭。
「二少爺去了殿前司,晚膳才回來。」許嬤嬤嘆了口氣,手上又繼續絞起頭髮來,語氣卻沉了幾分:「不是嬤嬤我托大教訓姑娘,姑娘你既然進了咱二少爺的院子,就該擺正自己的身份,將來不管是婢女還是侍妾,都應奉二少爺為主,時時念著,事事敬著,這才是咱們做奴才的本分。」
師晴越聽越想哭,應了聲:「多謝提醒,師晴受教。」
許嬤嬤滿意點頭,頭髮絞了大半干,她便領著師晴進了一間耳房。
「姑娘先在這兒歇著,我去備飯。」許婆婆撂下一句,便匆匆走了。
師晴站在門口,抬眼望了望,這屋子挨著主屋,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碰到那邊屋檐,她垂下眼,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逼仄得很。一張窄窄的小床貼著牆,鋪蓋疊得齊整;靠門一隻舊木箱,漆面斑駁;中間擱著張老舊的木桌,桌面倒是擦拭得乾乾淨淨。雖簡陋,卻也清爽,不像臨時收拾出來的,倒像是一直空著、等人來住似的。
師晴站在門口,望著這間小小的屋子,忽然覺得自己當真像只被關進籠中的雀兒。她垂下眼,慢慢走到床邊,和衣躺了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脊發疼,她卻懶得再動了。
小床對面開著一扇小窗,窗欞外斜斜探進來一枝石榴,開得如火如荼,灰濛濛的天幕下,那紅艷艷的花兒,亮得像一小簇火焰,燒得格外熱鬧。
師晴怔怔地瞧著那枝石榴,心裡那股翻湧的委屈與憤懣,竟漸漸平復了些。
花花草草是不騙人的,不管它們生在什麼環境裡,只要土在,根在,它們就只管開花,只管向著亮處去。
人又何嘗不是呢,不管被挪到什麼地方,日子總歸要一天天過下去。
她盯得久了,眼皮漸漸沉了下來。昨夜本就沒睡好,折騰了大半日,又淋了雨,此刻躺在這張硬邦邦的小床上,竟覺出幾分踏實來,不知不覺間,她闔上了眼,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師晴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她揉著惺忪的眼,起身開了門。
許嬤嬤站在門外,眉頭微皺:「哎喲,姑娘,可不能再睡了,二少爺回來了,快收拾收拾,去主屋伺候。」
師晴應了一聲,關上門,匆匆將頭髮挽了個髻,用木簪固定住,便出了門。
耳房離主屋不過十來步的距離,師晴走著,心卻越跳越快,她在陸府不過是外院的花匠,養花弄草她在行,可近身伺候人這種事,她從未做過,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剛走到主屋門外,便見裡頭出來兩個人,師晴認識,是常跟在荊衡身後的那兩位。
稍年長的那人一眼瞥見她,腳步一頓,眼睛頓時亮了。
「喲,你不是陸府那個丫頭!」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又往屋裡瞟了瞟,臉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哦,怎麼,你以後跟咱們殿帥了?」
他倒是自來熟,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紹起來:「我叫周全,他叫吳魯,你可以叫我全哥,叫他小魯就行。」
說罷,手肘頂了頂一旁的少年,「誒,小魯,你瞧瞧,咱們殿帥總算開竅了!」
吳魯翻了個白眼,一言不發,徑直走開了。
周全也不惱,還想再湊近跟師晴說些什麼,剛邁出一步,屋內便傳來一聲低喝:「還不滾!」
周全縮了縮脖子,朝師晴擠了擠眼,揮手道別,腳底抹油似的溜了。
師晴收整心緒,邁入房中。
師晴進了主屋,四下一望,並未見到人影。離門最近的桌上擺著晚膳——盞蒸羊嫩得顫巍巍地臥在盞中,酥黃獨炸得金黃酥脆,梅花湯餅浮在湯中,薄如紙片,每一枚都裁成梅花的形狀,精緻得讓人不忍下筷。菜色雖不多,卻樣樣考究。
師晴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見了這些,腹中不由得咕嚕一聲,目光黏在那碟酥黃獨上,有些挪不開。
「聽說你睡了大半日?」
頭頂忽然落下一道聲音,冷冰冰的,不帶什麼起伏。
師晴背脊一僵,猛地抬起頭。